后会无期（1 / 2）

后会无期

c国，莫迪亚军民两用机场。

这座在战火中被流弹削去了半边航站楼的边境机场，如今只剩下一片千疮百孔的断壁残垣。跑道外围，荷枪实弹的当地维和岗哨在一圈圈防爆铁网内严阵以待。

铁网内，黑压压的人潮裹挟着惊魂未定的哭喊声，数以百计的中方援建工人、商会侨民正提着简单的行李，在凌氏集团与总台联合调派的跨国撤侨商务包机前排起长龙。

引擎巨大的轰鸣声卷起漫天粗粝的沙尘，沉重地切割着耳膜。

我被lisa带着，站在廊桥通道前核对最后的登机名单。

喧闹刺耳的停机坪边缘，一处废弃的钢筋水泥掩体旁，两个男人并肩站着。

程飞穿着一身笔挺的维和迷彩，右臂用一条黑色的战术吊带固定在胸前。刚才在难民营，他单手锁喉动作拉扯太大，此时那层白纱布下又洇开了大片暗红。失血让他面色苍白，但依旧像一棵扎根在风沙里的胡杨，站得笔直。

凌轩站在他身侧，那件沾了尘土的高定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姚瑶身上。

“你带不走她，程飞。”

凌轩平视着跑道尽头不断拉起高度的运输机，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却十分清醒：“从华山到c国，每一次她遇到危险，你都是拿命在赌。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命，从来不属于你自己。”

程飞没说话，右手微微颤抖。

“一个动不动失踪、动不动重伤、随时可能变成一盒骨灰的男人，不适合当丈夫。”

凌轩缓缓转过脸，视线落在程飞那只带血的右臂上，字字见血：“姚瑶骨子里只是个需要安稳的女人。她跟着你，除了担惊受怕，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家的归期，你还能给她什么？”

凌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精准地剜在程飞内心最无法言说的伤口上。

五小时前，那份国内陆航总局下达的特急绝密调令，已经彻底斩断了他留在枫桦市大院的退路。此番回国，他将彻底隐入秘密序列，去飞全军最危险、九死一生的新一代隐身超级武直极限边界测试。没有公开编制，没有归期。下一次拉起操纵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而眼前的凌轩，有钱有势，能够给姚瑶最稳固的庇护、最阳光、不用提心吊胆的下半辈子。更何况，凌轩是她整个青春里，最干净也最热烈的初恋。

程飞喉结重重地滚了一圈。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能言说的军机绝密、和近乎自残的绝望生生咽进骨血里。

他转过头，迎着凌轩逼视的目光，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凌轩，带她回去，照顾好她。”

两个站在各自领地巅峰的男人，在异国他乡的漫天风沙里，完成了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最体面的交接。

“只要你不再出现，不再打扰。”凌轩理了理衬衫的袖口，重新恢复了世家教父的冷彻与骄傲：“她在我身边，就是最幸福的女人。”

——

程飞收回视线，手插进迷彩裤兜里。因为他看见，不远处那个穿着他宽大黑t恤、扎着利落马尾的毛茸茸脑袋，正朝着这边一路小跑过来。

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决绝刹那间春暖花开，化为了最木讷、也最纵容的温柔。

“程飞！凌轩！”

我擦着额头上的汗跑过来，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有些诡异的安静，有些狐疑地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程飞的右臂上：“你们聊什么呢？是不是维和部队这边还有什么危险？”

“没有，危险都解除了。”

程飞扯开干裂的薄唇，笑得一如既往的木讷憨厚。他伸出完好的左手，极尽温柔也极尽不舍地在她头顶扎着的马尾上轻轻揉了一把，顺势将她往旁边的登机通道推了推：

“商务包机要起飞了，跟凌轩上去。国内总台还等着你这个一等功臣回去写大稿子呢。”

“那你呢？”

我有些不舍，揪着他迷彩服的衣角，抿了抿依旧有些红肿发烫的唇。昨夜金库里的疯狂、以及锁骨下那个至今还隐隐作痛的心形吻痕，让我看向程飞的眼神里，盛满了新婚小妻子般的娇嗔与依赖。

我压低声音，伏在他耳边说：“程飞，我昨晚……可是把什么都交给你了，你确定不跟我一起走？”

听着姑娘满心欢喜的调侃，程飞的心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看着我红扑扑的脸蛋，看着我满眼的期盼和信任，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嵌入肉里，生生地疼。

他用尽了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定力，对他的姑娘扯下了一个最甜蜜、也最残忍的弥天大谎：

“你先走，我晚一个星期回。”程飞微微低头，凑到我耳边，嗓音沙哑却带着一抹让人面红耳热的调笑：“我这边还有维和部队最后的交接手续。一个星期，最多一个星期。等我回国，第一件事就是领证，堂堂正正把你娶进门。”

听到“领证、堂堂正正娶进门”这几个字，姚瑶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拉扯和错过，在这一刻被男人的这句承诺彻底治愈。而且，她从分社的社长那边打听到，眼下，维和部队确实没什么任务了。她满心欢喜地点了点头，眼眶里虽然闪着泪花，嘴角却已经幸福地高高扬起。

“那你受了伤，不许乱动，在战区老实待着，一个星期后我在大院门口等你！”

“好。听话，你先上飞机，我看着你走。”

凌轩站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生生压了下去。他默默走到我身边，极其妥贴、也极其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箱。

“走吧，姚瑶。”

凌轩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外面风沙大，上飞机吧，你爸妈都在家等你。”

我带着满心的期盼和对未来的憧憬，红着脸跟着凌轩走上了悬梯，甚至在舱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还贴在客机的舷窗上，兴奋地对着停机坪上的迷彩身影挥手。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为期七天的短暂分别。我以为一个星期后，就能堂堂正正披上婚纱，嫁给程飞。我甚至在脑海里开始幻想婚纱的款式。

停机坪上，客机发动机轰鸣，巨大的钢铁巨兽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直到那架载着他一生挚爱的飞机彻底消失在蔚蓝的天际线，程飞深邃的墨眼里，光芒寸寸剥落，最后只剩下如大西北无人区一般，无边无际的空茫与荒芜。

他没有再看一眼空荡荡的天空。

他踩着满地沙尘，迎着狂暴的风，决绝地转过身，大步走向了跑道另一侧、那架早已发动多时、正亮着冰冷红灯等待着他的绝密黑色军用运输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