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疤(1 / 1)
旧疤
逼仄的地下金库里,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我半跪在程飞的两腿之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哑光黑的特战短刀。刀尖抵着他被鲜血彻底浸透的防弹衣边缘,我的手却抖得像筛糠一样,怎么也切不下去。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青橘残留的酸涩,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鼻腔。
“程飞……对不起。”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刀刃上,我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巨大的愧疚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如果我不下车……如果我没有非要去买那几个橘子,你就不会……”
“姚瑶。”
程飞低哑的声音打断了我。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有些粗糙地摸了摸我的头发,轻轻蹭掉我眼角的眼泪。
他看着我满脸的泪水和血污,眉眼间没有一丝责怪,语气是军人特有的冷静与客观:
“c-17的口袋阵和狙击点早就布好了,他们等的就是车队经过。就算你今天不下车,□□一样会打穿防弹玻璃。”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我,“你下车,反而逼我提前锁定了狙击手的盲区。在战场上,活下来就是唯一的真理,别给自己找莫须有的罪名。”
他把所有的危险都归结于战术,用最理性的分析,切断了我的自责,唯独不提他自己是为了护我才受的伤。我死死咬住下唇,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我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
“哧啦——”
锋利的特战短刀划破了沉重的防弹衣绑带,紧接着挑开了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色特战作训服。
布料被粗暴地剥开,当程飞右肩的肌肤彻底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时,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外伤。
在他宽阔结实的右侧肩胛骨上,盘踞着一道极其狰狞、呈放射状的恐怖旧疤。那道疤痕几乎贯穿了整个肩关节,肌肉组织明显有着曾被重度撕裂后重新缝合的痕迹。而此时,因为刚才在废墟里替我挡下那次毁灭性的撞击,这道原本已经结痂的旧疤生生崩裂,暗红色的鲜血正从撕裂的皮肉里涌出来,触目惊心。
我呆呆地看着那道疤,李杰在部队大院里红着眼眶吼出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
“程队从华山回来的时候……右肩肩胛骨重度骨裂,右手掌心缝了十一针……闭着眼睛都不可能摔成那副惨状!”
我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这道贯穿伤……这么深?”
“都过去了。”程飞下意识避开我的视线,“缝了几针而已,先拿止血带。”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受这么重的伤,都不告诉我!”我不敢直视那个鲜血琳琳的伤口,“你告诉我,到底疼不疼?别骗我。”
“疼。”他灼热的呼吸交织着血腥味,声音里透着一种无奈:“看你哭成这样,比伤口还疼。”
我一怔,擡头看他。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却很红。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听见他乱得厉害的心跳。
“姚瑶,我干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我护得了你一时的流弹,但我怕给不了你安慰的一辈子。”他的声音很沉,也很哑。“我最怕,哪天我真回不来……”
“我可以去找你。”我红着眼眶反驳他,他却突然擡起大掌,有些粗鲁却拧了一下我的鼻子,“先包扎,要不我的血就流干了。”
我擦掉眼泪,重新抓起短刀,刀尖这一次不再颤抖,直直对准了他肩膀上那道崩裂的皮肉和带血的战术搭扣:
“别乱动,要是不小心割歪了,你回国之后就继续停飞吧。”
——
与此同时。
距离联合国营地三十公里外的提炼厂废墟里。
“凌总,三十四名中方工程师已经全部安全转移上车。”雇兵队长快步走到黑色的防弹悍马旁,面色凝重地汇报,“但是刚才接到维和部队的公共频道通报,c-17炸毁了跨河桥梁。难民营的指认点被切断,联合国车队遭遇伏击,已经带着那位女记者,撤回了后方大本营。”
凌轩靠在车门上,身上那件高定的白衬衫沾满了红土与硝烟。他看着远处被炮火映红的夜空,眼神猛地一沉:“姚瑶受伤了吗?”
“女记者没事。但通报说,负责贴身保护她的那位中国军官,为了掩护她撤退,受了重伤。现在金库的安全门已经从外面锁死防爆,至少要等到明天天亮、外围肃清后才能打开。”
凌轩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缓缓低下头,手掌下意识地覆在了心脏的位置。隔着衬衫的布料,那里静静地躺着那张被鲜血浸透的、三年前的绝版德国药提货单。
耳边呼啸着战区的狂风。
凌轩突然闭上眼睛,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一扇锁死的、用来避难的铁门,漫长且生死未卜的战区黑夜。一个满心都是对方、刚刚又一起经历了同生共死的男人和女人。
凌轩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个逼仄的金库里,在没有外人打扰的后半夜,当所有的防线和伪装都被卸下,那两个人之间会发生怎样浓烈的情感发酵。
他原本以为,只要救出了人质,今晚就能带着姚瑶上飞机回国。可现在,姚瑶的任务没有完成,而他,连去敲那扇铁门、打断他们的资格都没有了。
“凌总,我们现在怎么办?按照原计划,专机还在机场等您。”助理lisa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凌轩缓缓松开捂在胸口的手。他擡起头,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柔情与决绝。
“通知机组,航线取消。”
凌轩大步走向悍马车,声音在风沙中冰冷而掷地有声:“她一天没完成任务,我就一天不走。连夜联系总部,调动凌氏在海外所有的离岸资金池。既然这群人敢动我要保护的人,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支非法武装背后的地下资金链,彻底灰飞烟灭。”
他带不走他的姑娘,但他会用他的方式,让这片战区为她彻底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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