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1 / 1)
画地为牢
联合指挥大帐的偏厅里,汽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外面隐约传来孩子们被妥善安置后的哭闹声,而这间密闭的帐篷里,却安静得只能听到碘伏棉签擦拭皮肤的沙沙声。
军医被程飞叫了过来,正在小心翼翼地剪开我的小腿上第二次撕裂、已经被血水泡得黏连的绷带。我疼得指尖死死抠住行军床的铁架,冷汗顺着额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却硬是一声没哼。
程飞就站在她身侧,全副武装,战术背心上的弹匣折射出冰冷的光。
“行了,出去吧,剩下的我来。”程飞突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一池死水。
军医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的脖颈和手臂上被弹片划出的几道细长血痕,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医用镊子和纱布,退了出去。
帐篷的布帘落下,空间被彻底密闭。
程飞单膝在床榻前蹲下。他粗糙的大掌接过棉签,蘸了碘伏,力道极其粗鲁却在碰触到伤口边缘的刹那,陡然卸去了所有劲道,变得颤抖而小心翼翼。
他低着头,下颌线绷成了一条凌厉的直线。他用棉签一点点擦拭着她脖颈上还在渗血的划伤,淡淡的硝烟味和碘伏的味道在鼻息间疯狂弥散。
“嫌命长是不是?”程飞没擡头,咬着后槽牙,声音发狠,“一个人去端c-17,姚瑶,你真以为……真以为我回回都能在乱石岗把你截下来?”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战术大衣上还没干透的血迹。我因为剧痛而自嘲地笑了一声,迎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狠狠呛了回去:
“我说了,我的新闻采访,你管不着。更何况,我要是死了,你的配偶栏就空一辈子吧。”
程飞手上的动作骤然死死顿住。
他手里的棉签几乎被指尖生生折断。他猛地擡眼盯着我,眼底那层高高挂起的冷静与克制,在这一瞬间彻底裂开。他一把扣住我的后颈,将他的额头抵住我的:
“还嘴硬,我就该现在把你拷在行军床上,哪儿也不让你去。”
他的气息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裹着骨缝里渗出来的后怕。
“那你拷啊。”我眼角还挂着泪,却贴着他的耳廓,生生笑出了声,索性将两只满是擦伤的手腕并拢,毫无惧色地直接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我迎着他那双熬得通红、满是惊恐与心疼的眼睛,一字一顿:
“程大队长,有本事你今天就把我死死绑在你怀里。”
程飞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深深地、长久地凝视着我。最后,他自嘲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彻底对我认了输,认命般地丢下一句:
“姚瑶,算你狠。”
——
可这一小时,走得太快了。
帐篷外突然传来军靴踩在碎石上的沉闷声响。两名中方纠察拉开大红布帘,对着程飞敬了个礼,声音冰冷:“程参谋长,时间到了。专机已经就位,请移交高风险人员,送往机场执行撤离。”
程飞的身体僵了一秒。随后,他无声地松开了手。
他站直身子,利落地戴上满是泥水的战术手套,脸上的深情在转头面向纠察的刹那,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了那个铁血、冷酷、恪守规矩的“程参”。
“带走吧。”他侧过身,声音没有起伏。
我坐在轮椅上,被纠察推着走出了指挥大帐。
大院里,一辆防弹运兵车已经发动,尾气喷吐着热浪。程飞全副武装跟在后面,一路把我护送到了车厢的悬梯前。他看着我,眼神比c国的冬天还要冷酷,仿佛在执行一场毫无悬念的清场。
——
然而,就在我的轮椅即将被擡上车厢的最后一秒——
“等一下!程参谋长,请暂缓撤离流程!”
偏厅的方向,几名身穿联合国蓝色制服、佩戴国际人道主义调查组胸牌的官员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为首的官员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签发、还带着油墨温度的红头文件,越过纠察,递给程飞。
“程参谋长,鉴于姚瑶记者带来的相机证据涉及跨国核心犯罪链,联合协调组五分钟前全票通过了特聘留驻令。”
官员用流利的英语,严肃地宣读命令:
“姚瑶女士作为第一线报掌握者及案件的唯一证人,协助国际法庭取证期间,暂缓执行一切单边撤离命令。同时,鉴于犯罪集团可能存在的武装报复,特指派中方陆航一中队搜救组——由你,程参谋长,提供就地24小时贴身战术安全防卫。”
空气死一样寂静。
两名纠察面面相觑,默默退了一步。在战区,联合协调组的国际特批调令高于一切日常安全条例,任何人不得违抗。
程飞捏着那页纸,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了几遍签名和印章,确认无误后,他才缓缓转过头看我。
轮椅上,我把红色围巾往脖子上一搭,冲着他微微挑了挑眉,用眼神毫不客气地将军回去:
程参谋,瞧见没有?现在你不仅不能赶我走,接下来的每分每秒,你还得寸步不离地、贴身保护我。
许久,程飞将那份文件折好,塞进最深处的口袋。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大掌攥住轮椅推手,低头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了一句:
“姚瑶,这三天,你最好睡觉都给我睁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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