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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相见(1 / 2)

不能相见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世界被彻底隔绝在防弹钢板之外。

程飞坐在颠簸的副驾上,调整着无线电频段。他的手很稳,甚至在操作电子地图时,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从前他是一个飞行员,他只需要飞好自己的航线,护好自己的僚机。现在,他是战区司令部作战参谋,是整条补给线的“大脑”。大脑不能有感情,不能有软肋,不能因为几百米外的一台破旧采访车,就让整个指挥部陷入危险。

他听见她喊他名字的那一刻,那阵轰鸣的直升机声,仿佛就是上天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验。

他若是回头,这三年来为了掩护他的身份而铺下的整条“秘密通道”,都会随之坍塌。

……

“程参,刚才那个中国记者一直在盯着你看。”

旁边的翻译官随口说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玩笑,“我感觉她好像认识你,喊你的时候挺着急的。”

程飞翻着战区损毁图的手指顿了顿。

他擡头,透过那张被雨水模糊的防弹玻璃,看向操场那一角。

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几道被采访车压出的、深深的泥印,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不认识。”

程飞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像是一块丢进冰窖里的铁。他重新戴上护目镜,挡住了那双已经翻涌过无数层情绪的眼睛。

不认识。

这三个字,是他这辈子说过最狠的谎,也是他对自己最大的刑罚。

……

雨越下越大,整个c国像被困在了一口巨大的深锅里。

在指挥部简陋的营房里,程飞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的《中东战史》拿了出来。他翻到那页扉页,那里写着:“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他在战火里活成了这句话。

他现在是所有人的“定海神针”。前方炮火再密,指挥部只要有他在,大家就觉得路能走通。他改掉的时间窗口,至今没出过一次偏差;他规划的救援路径,甚至救回了几个被外媒判定为“绝无生还可能”的平民。

他是那个能在硝烟中面不改色指挥千军的人。

可他指挥不了自己的心。

他看着电子地图上那个属于媒体采访区的蓝色光点,那个光点离他不到两公里。只要开着车,三分钟,不,一分钟就能到。

他能把她拥在怀里,能告诉她自己这一年的所有经历,能告诉她自己为什么要换一个名字,为什么要藏在这片暗处。

可他不能。

那个发到他内部终端的媒体通行证,是他亲自批的。在无数个名单里,他一眼就挑出了“姚瑶”这两个字。

……

那天下午,暴雨来的时候,程飞正在东区临时集结点核对撤离表。

桌上摊着三张地图,一张是街区平面图,一张是昨日炮击后的道路损毁图,还有一张是刚从气象联络口送过来的云图。白车停了一圈,担架、药箱、净水设备、备用油料和临时通信箱全堆在操场一角。

脚步声、对讲机电流声、直升机旋翼带起的轰鸣,搅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东南风起,云层很低,低洼路段再有七八分钟就会塌。他把最后一版车序改完,安排人把药品车前移,轻车探路,重车压后,再让媒体组往北侧高地挪,不要走南线。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是在算路、算车、算时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才在风里闻到的,不只是雨。

还有她。不是女人身上的香气,也不是任何具体的味道。那是一种更久远、更顽固的气息,长在他的生命里。

他其实早就知道姚瑶来了。

三天前,新闻事务联络口送来一份媒体通行名单,最新一页上多了一个名字——姚瑶,枫桦电视台驻c国战地记者。

姚瑶。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不是喜,也不是痛,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否认。

同名而已。这个世界上叫姚瑶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就是她。可今天那辆旧采访车一停下来,他就知道,不是同名。

是她。

隔着半面防弹玻璃,隔着扬起来的泥点和灰尘,隔着一个头盔和一件不怎么合身的防弹衣,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姚瑶。

那一瞬间,程飞握着地图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也只那一下。

旁边联络军官还在等他的判断,问现在走还是撤,雨线会不会提前。程飞把目光从采访车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先报风向,再报时间窗口,再把车序和进出路线一条条安排下去,声音平静,没有一丝裂缝。

他现在是中方维和司令部的行动参谋,兼航空救援协调。

补给线走哪条路,哪段可以放记者进去,哪段必须清场;直升机什么时候能起,什么时候不能飞;哪个学校还能当临时救护点,哪块开阔地可以做应急降落;谁先撤,谁后撤,谁留在原地等下一个窗口,全都要有人算明白。

表面上看,他只是站在地图和电台之间,说几句指令,改几处路线,压几个时间点。可每一次判断背后,都是一整串人的命。算错一次,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所以他不能乱,也没有资格乱。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这个身份,决定了他不能和她见面,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

中国战地记者出现在中方维和行动链附近,本来就足够敏感。如果司令部行动参谋再和她私下接触,暴露的就不只是两个人的旧情,而是整个任务线的节奏、位置、窗口,甚至会把她也一起拖进那些本不该碰到她的暗处。

c国这地方,雇员、司机、翻译、甚至一个递水的人,背后都可能有另一双眼睛。程飞这些年在更高层级的体系里看过太多东西,所以比谁都清楚,有些软肋一旦被发现,不是自己疼一疼就算了,是会要命的。

所以他只能躲。把所有想见她的冲动都换成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口令,换成一张看不出任何私心的路线图,换成“媒体观察点改北线”这种谁都挑不出毛病的专业判断。

可哪怕这样,他也还是在那个孩子冲进危险区的时候,比谁都更快地冲了出去。那不是为了让姚瑶看见,是本能,也是旧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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