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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点喊出他的名字(1 / 2)

我差点喊出他的名字

我第一次真正跑进高危区,是到c国后的第十九天。

那天凌晨三点,东区连续响了两轮炮。警报声把驻地轰得摇晃起来,我从睡梦里惊醒,地库里挤满了人,发电机嗡嗡作响,像一头喘不过气来的老牛。

天快亮的时候,周劲蹲在楼梯口抽烟,低头刷着本地消息源,忽然骂了句脏话,说东区一个居民点和一处临时医疗站被炸穿了,联合国的医疗车队和维和分队一早要进去做伤员转运和区域清理,问我去不去。

我几乎没有犹豫。

“去。”

周劲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他擡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刚见面时那种“派个女人来前线能干什么”的轻慢,反倒多了点意外。

“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起身去收机器,嘴里还是不怎么客气,“还挺敢。”

车队出发前,我一边检查采访包里的备用电池和数据卡,一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今天这条稿子的重点。不是拍哭脸,不是拍废墟,也不是拍几个血肉模糊的特写回去吓人。

是拍撤离,拍救援,拍第一现场。

周劲正蹲在轮胎边调镜头,把镜头盖往包里一塞,“听见炮声就趴下,听见我骂你就立刻往回撤,别跟我讲职业理想。”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我不想被你连累死。”

“遵命!”

有时候,我喜欢周劲这种直来直去的粗。他说话难听,但每一句都是真话。战地不是城市新闻,不是有冲突就冲、有眼泪就拍、有采访对象就慢慢聊。这里的每一秒都要先问一句,值不值得拿命换。

……

车队是临时拼出来的,一辆联合国医疗车,一辆白色维和皮卡,再加我们这辆破旧采访车。越往东走,路越难开。半塌的楼、烧黑的车壳、被爆炸掀翻的路障、散了一地的玻璃和弹壳,把整条路切得支离破碎。检查站一道比一道严,枪口、沙袋、铁丝网、拒马……

司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在拐过一段低矮居民区的时候,指了指前方一片还在冒烟的街区,低声说,昨晚炸得最厉害的就是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半座被掀飞的屋顶和一堵烧成焦黑色的墙。

那地方离我们越来越近时,我心脏也跟着一下一下收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这片硝烟,一点一点靠近我。

车队最后停在一条主街外围。

前面浓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全是火药、粉尘和塑料烧焦后的刺鼻味道。地上有血,有鞋,有碎掉的输液瓶和儿童玩具,几名医生正推着临时担架往外跑,路边围着哭喊的当地人,嘴里冒出我听不懂的脏话和祈祷。街道尽头拉着一圈临时警戒线,地上插着红色警示杆,像是谁匆匆忙忙给这一地废墟划出了一条“别再往前走”的界限。

“跟紧我。”周劲把更厚的防弹背心丢给我,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不是常规点,里面可能还有二次爆炸和零散火力。你要拍可以,别离我三步以上。”

我点头,刚把镜头架起来,前面突然一阵骚动。

……

原来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不知道被什么吓到了,猛地挣脱了抱着他的大人,朝警戒线后那片废楼空地冲了过去。那一片地昨晚刚刚被炮火掀过,地上埋没埋□□没人说得清,现场一下就乱了。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示警,有人本能往后退,可没有谁真的敢第一个冲进去。

我和周劲几乎同时擡起了镜头。

斜后方,一个拎着枪的地方武装分子也追了进去,像是想把那孩子重新拽回来。那人动作很粗暴,眼看着手已经要抓到孩子肩上。

下一秒,一个戴着蓝盔和护目镜的中国维和军官从街角冲了出来。

他冲进去之前,只低头扫了一眼地面。警示杆、翻起的新土、碎石落点、炸坑边缘的塌陷痕迹——那一眼快得惊人,却像把整片危险区域都过了一遍。旁边的人伸手拦了他一下,他只说了句:“还能进。”

下一秒,他已经越过倒墙,逼近那名地方武装分子。

那人刚要伸手去拽孩子,那个中国军官已经切了进去。他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先把孩子往自己身后一带,紧接着一拳砸在对方下颌和颈侧交界的位置。

那一下又快又狠,像一记被精确算过角度的重锤。那名武装分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软倒了下去。

我握着镜头,呼吸一下停住了。

很多年前,我和杨熙采访天价疫苗案,被坏人绑架,程飞也是像这样一拳下去,对方就再也没爬起来。

不是像。

是太像了。

那个中国军官已经抱起孩子往回撤。抱人的动作、护住头颈的姿势、落脚时对碎砖和空隙距离的判断,甚至转身时那一下微不可察的侧身避险,都像极了程飞。阳光从断墙的缝隙里斜劈下来,照在他脖子前,有个很小的东西一闪而过,亮得我心口猛地一缩。

像一块玉。

我的手开始发抖。

“周劲……”我嗓子发干,连这两个字都像是从胸口里硬挤出来的,“把原图给我,别抖。”

周劲没接话,镜头却压得更稳了。他也意识到了这一幕有多关键,连呼吸都放轻了。可就在那个军官抱着孩子快要撤回警戒线的时候,前方突然又落下一发炮弹,距离不算太近,却足够把整条街都震得一颤。烟尘和碎石扑出来,现场的人全部下意识伏低。周劲一把拽住我后背的防弹衣,把我按到医疗车后侧,低声骂我找死。

我趴在地上,透过车底和轮胎的缝隙,看见那个军官把孩子塞进医生怀里,又转身去帮另一边擡伤员的人。他没有往我们这边看,或者说,就算看了,也看不见躲在车后面的我。可就在他跨上直升机的一瞬,动作里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停顿。

不明显,几乎一闪而过。如果不是我见过他最疼的时候,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的心口一下炸开了。

那不是瘸,不是跛,更不是旁人一眼能看出来的伤势。只是某条腿在擡起、落下、发力的那零点几秒里,和从前不一样了。别人也许只会觉得是地面不平,或者他太累了。可我知道,那是伤,是经过半年多的保肢、康复、硬扛以后,仍旧留在骨头和肌肉里的旧伤。

我几乎是从掩体后面扑起来的。

“程——”

后面那个字还没出口,直升机的旋翼声就在操场另一头轰然炸响。风卷着灰尘和塑料布一块儿扑过来,把所有人的声音都撕碎了。

……

直升机拔地而起的轰鸣,像是一道物理屏障,把我和他硬生生地隔成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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