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土地不长玫瑰(1 / 1)
这块土地不长玫瑰
飞机落在c国首都机场的时候,窗外正是中午。
舷窗外的天亮得发白,停机坪被热浪烤得微微扭曲,空气里混着机油、灰尘、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焦糊气,像是太阳把整个国家都架在火上烘过了一遍。
机舱门一打开,热风轰地一下灌进来,我还没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喉咙已经先被这股干燥又灼人的空气刮得发疼。
我背着采访包,拎着行李,随着人流往下走。头顶的阳光沉甸甸地压下来,晒得人眼前发花。远处停着几架运输机,机身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再远一点,是铁丝网、装甲车、荷枪实弹的士兵,还有被风吹得不停晃动的蓝色联合国旗帜。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不是在做一场冲动的梦,也不是在拿一张模糊的照片自我催眠。
我真的来了。
来到这个被战火、贫困、疾病和死亡同时啃噬着的国家,来到那个可能有程飞,也可能根本没有他的地方。
机场出关比我想象中更慢。三道检查,先查证件,再查设备,最后查采访许可。每一道关口都有人拦下来问东问西,护照、记者证、台里的派驻函、当地临时采访许可,翻来覆去地看。枪口垂在眼前,迷彩靴踩在地上发出很闷的声响,整座航站楼像一台运转艰难却不容出错的机器。等我终于拖着箱子走出来,背上已经起了一层汗。
来接我的,是记者站派来的摄影搭档周劲。
他比我想象中还黑,瘦得像根绷紧的钢丝,肩上挂着两台相机,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见到我第一眼,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我行李拎了过去。
“姚瑶?”他问。
我点头。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随即脱口而出:“竟然是女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语气里那点意外还没压住,带着一种久经前线的人特有的粗粝和不耐烦:“老秦手底下是没男的了?派个女记者来这儿干什么,拍两天哭着回去?”
那话说得很冲,连旁边来接人的司机都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可我一点都没生气。因为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不是单纯瞧不起女人,而是那种在战地泡久了的人,对一切“可能拖后腿的变量”都会本能排斥。
对周劲来说,我不是姚瑶,我只是一个从国内空降过来的新记者,一个看起来没晒黑、也没沾过炮灰味的柔弱女人。他不相信我能扛住这里的热、脏、饿、警报、炮火和没完没了的封控。
我把采访包往肩上提了提,平静地看着他:“能干的事多了。采访、写稿、出镜、跑现场,必要时还能自己扛机器。”
周劲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他。半晌,他嗤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既像不信,又像来了点兴趣。
“行。”他说,“有点脾气。”
他伸手把我行李拎过去,又从车里拽出一件防弹衣和一顶头盔,直接塞到我怀里。
“先穿上。到了这儿,记者证不防弹,脸也不防弹。”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我脸上,语气依旧不算客气,“我先把丑话说前头,我这人不照顾新人,尤其不照顾娇气的。你要是能扛,咱们就搭档;扛不住,趁早让老秦换人。”
我低头把防弹衣往身上套,边系扣子边擡头看他:“巧了,我也最烦别人照顾我。”
周劲这回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后备厢一关,转身上车,像是默认了这场短暂的交锋。
可我知道,他心里根本还没认我。对他来说,我到底是个能扛事的战地记者,还是个一发警报就腿软、拍两天就想回国的麻烦,得等真正进了火线,才算数。
……
车是一辆旧得快散架的越野车,门板内侧补过两块铁皮,玻璃边沿有两道细小裂纹,估计是哪次冲击波后留下来的旧伤。我刚坐上去,周劲就把一张印着红线和蓝圈的纸塞到我手里。
“记住几个规矩。”他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第一,落地七天内不单独行动。第二,晚上八点以后全城宵禁,听见警报立刻下地库,别问为什么。第三,出门永远穿防弹衣、戴头盔,不管你是去难民营还是去采访市长。第四,检查站别乱看,镜头别乱擡,尤其别对着拿枪的人拍。第五——”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记者和医生,在这儿最容易被绑架。”
那句话说得平平的,却让我后背一下凉了。
车从机场开往记者站,一路上都是封控和检查站。每隔一段路就有人设卡,沙袋、路障、铁丝网、拒马,甚至还有焊在一起的废车架。装甲车停在路边,枪口黑洞洞地指着前方。
路两侧的房子很多只剩半截墙,楼体焦黑,窗框空着,像一排排瞎了眼的骨架。周劲一边熟门熟路地报路段和口令,一边还不忘提醒我:“看见拐角那些蓝门没有?那种地方别靠近,晚上最容易出事。”
我嘴上应着,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去看那些检查站里每一张亚洲面孔。头盔颜色、臂章样式、肩背线条、走路姿势,我看得比什么都仔细,像一个快被执念逼疯的人,试图从任何可能的地方,把程飞从这片大陆的尘土里抠出来。
……
记者站设在首都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楼下院子里停着两辆采访车和一辆白色皮卡。楼门口钉着厚厚的防爆板,窗户内侧粘了防碎膜,走廊尽头放着几个装满沙子的编织袋。屋里比我想象中更像“临时生存点”而不是办公室:地图贴满了整面墙,红色圆圈标着最近三个月的交火区,蓝色线是联合国车队的安全通道,绿色点是医院、难民营和物资发放点。
角落里堆着压缩饼干、净水片、急救包和两桶柴油,一台老旧发电机停在窗边,随时可能罢工。
周劲把行李往我那张铁架床边一放,擡手指了指窗台角落一撮碎玻璃。
“上周冲击波震进来的,还没扫干净。你睡觉小心点,别半夜翻身把自己割了。”
……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短促尖锐的警报。
周劲脸色都没变,扔下一句“下地库”,转身就跑。我被他拽得踉跄两步,跟着跑下楼。地库并不大,里面已经蹲了几个当地雇员和两名外媒记者,有人抱着水桶,有人抱着电脑,谁都没有大声说话,只有头顶隐约传来很远的闷响,像是谁在天边缓慢地敲鼓。
那是我到c国第一天,第一次躲防空洞。
我坐在防空洞的水泥地上,四周全是潮湿的霉味。周劲在检查相机的快门,那种机械撞击的清脆声,在死寂的地库里像是一种倒计时。
“你是第一个刚下飞机,连水都没喝就敢跟着我进地库的记者。”周劲没擡头,声音冷得像这地下的冷风,“以前来的那几个,这时候早就在更衣室里吐开了。”
我擡起手,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展示我的娇气,周哥。我来这儿是为了采访,也是为了找人。”
“找人?”他放下相机,眯起眼盯着我,“这片地界,找死比找人容易。”
“我知道。”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如果找他容易,我就不用来这种鬼地方了。”
周劲愣住,眼神里终于褪去了那层职业性的傲慢。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终于带了点人味:“行。既然你把命都抵在这儿了,那我这做搭档的,至少得保证你死得没那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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