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即分界(1 / 2)
下山即分界
日出再震撼,也终究要面对天亮后的现实。
程飞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他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滑稽——里面依旧穿着我那件绷得紧紧的粉格子抓绒衣,外面却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廉价黑色外套。他右肩膀不敢用力,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只能用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
“买了点热粥和茶叶蛋。”他把东西搁在掉漆的木桌上,语气平静得仿佛昨晚我们不曾在生死边缘抵死取暖,“赶紧吃,吃完会有救援队用索道送我们下山。”
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你穿这个……挺有创意的。”
“北峰小卖部,五十块一件,凑合穿。”他面无表情地回答,用左手极其熟练地单手剥开了一个茶叶蛋,放在我面前的纸碗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气氛不对。
昨晚那个在发烧中紧紧扣住我的手、低声呢喃着“别哭”的男人,像是随着那场雨夜一起蒸发了。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又变回了那个绝对理智、无坚不摧的特种少校。
我看着碗里的鸡蛋,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我姚瑶从来不是个喜欢玩“你猜我猜”游戏的矫情女人。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放在桌面的左手上。
他的手背猛地一僵,剥壳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握,也没有擡头。
“程飞,”我听见自己有些发颤、却无比认真的声音,“昨晚……算什么?”
我以为他会像大理那个除夕夜一样,给我一个隐忍却笃定的回应。
可他只是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决地,将自己的手从我的掌心下一点点抽离。
我们的距离,瞬间像被劈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昨晚发烧,越界了。”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姚瑶,到此为止。”
我愣住了,保持着半倾身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心却一点点沉到了谷底:“你说什么?到此为止?”
我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火气和委屈瞬间顶到了嗓子眼:“你拿命救我,连右手都可以不要,你现在跟我说到此为止?”
“我是军人,保护平民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闭上眼睛,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放屁的本能!”我气得眼眶通红,“程飞,你到底在怕什么?大理的时候,你不是已经跨出那一步了吗?”
“是,我以为我可以。”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布满了痛苦到极致的红血丝。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压抑得可怕。
“大理那次,我以为我能克服那种恐惧。但昨晚,在千尺幢的绝壁上,看着你差点掉下去的那半秒钟,我发现我高估了自己。”
他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缠成粽子、鲜血渗透纱布的右手。
“姚瑶,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今天为了救你,可以废掉一只手、一个肩膀。如果这只手废了,我就永远告别歼击机了。可哪怕是这样,我也不能保证,下一次你在我面前遇险,我还能不能有命把你拉上来。”
我被他话里那种浓烈的惨烈感震得倒退了一步。这才是他推开我的真正原因。
他不是不爱,他是怕自己护不住我。
“我可以不用你护……”我颤声说,“在大理我说过,我去中东,你去飞行,我们各自承担生死的风险。”
“我不允许!”他极其失控地低吼了一声,随后死死咬住牙关,把眼底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度。
“你说的对,你在大理说过,你马上就要去中东战地了。你去那种枪林弹雨的地方,而我的任务随时会切断一切通讯。我们俩,谁也给不了谁安稳,谁也没资格要求对方守着一个随时可能回不来的死人。”
他站起身,因为牵动了右肩的伤口,脸色瞬间惨白,但他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大理的越界,是我的错。以后,退回原位。你好好做你的战地记者,我继续守我的领空。下了这座山,我们就各走各路。”
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撞击着玻璃。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我的骄傲,我那颗刚剖开、热腾腾的真心,被他这番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剖析,撕得粉碎。
但我是姚瑶,我做不出死缠烂打的哭闹。
“行。”
我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扯出一个极其锋利的冷笑。
“程少校说得对。既然大家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确实没必要互相拖累。您放心,我这就收拾行李滚去中东,绝不耽误您保家卫国。”
下山的路上,我们坐着救援队的索道,再无一句话。
刚到山脚,程飞的手机就响了。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加密频段。
在索道站外,一辆挂着红字军牌的深绿色越野车早已闪着双闪等在路边。一个皮肤黝黑的士兵看到程飞,立刻小跑过来“啪”地敬了个军礼:“中队长,基地最高级别调令,接您立刻归队!”
程飞点了点头。他没顾上自己受重创的肩膀和可笑的装扮,大步走向越野车。
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隔着三米的距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极深,藏着千言万语,像是要把我刻进骨头里,但最终,只化成了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保重。”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越野车扬起漫天尘土,在这西北荒凉的背景下,如同一道绿色的闪电,迅速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