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与日出(1 / 2)
黑夜与日出
严重的挫伤加上剧烈的体力消耗,被华山顶上刺骨的冷风一激,等我们互相搀扶着熬到北峰招待所时,程飞终于撑不住了。
平时那个像猎豹一样强悍的男人,此刻安静地靠在招待所逼仄的单人床上。
他眉头紧锁,脸色潮红,额头烫得惊人。被重物砸过的右肩肿起一个可怕的高度,冲锋衣的破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右手掌心更是皮肉翻卷,惨不忍睹。
“药呢?你包里肯定有急救包对不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他靠在枕头上,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床边那个被岩石划破的战术背包:“……最外侧夹层。”
我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军绿色的防水包。打开一看:碘伏棉签、无菌纱布、高弹绷带、抗生素、退烧药一应俱全。
看着这些专业的急救用品,我脑袋“嗡”的一声。我这辈子除了敲键盘和拿话筒,连切个菜都能切到手,更别提给别人处理这种创面的伤口了。
我捏着那一卷医用绷带,手指抖得根本不受控制:“程飞,我不会弄,我怕弄坏了……”
“别慌。”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拿出你在事故现场播新闻的逻辑。我教你,咱们一步一步来。”
在这个硬核伤员的“云指挥”下,我端来一盆温水,拿剪刀极其小心地剪开他右侧破烂的冲锋衣袖子。
当那片青紫交加、血肉模糊的创面彻底暴露在白炽灯下时,我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别哭,视线会被眼泪挡住。”他低声提醒,像在带一个新兵。
我死死咬住嘴唇,胡乱抹了一把脸,拿着碘伏棉签一点点给他清理掌心被铁锈染黑的深口子。
碘伏杀在开放性伤口上有多疼可想而知,程飞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声闷哼。
“消毒做得很棒。”他微微闭着眼,哪怕疼得满头冷汗,指令依然清晰准确,“现在拿三层无菌纱布,盖在伤口正中间。拿绷带,从手掌绕到手腕,交叉打结,压迫止血。”
在这个长官的指挥下,我笨手笨脚地把他那只右手缠成了一个极度不规整的“白粽子”,又把右肩的擦伤妥善处理好。虽然卖相感人,但好歹血止住了。我长舒了一口气,抠出两粒消炎药和退烧药喂他吃下去。
清理完伤口,看着他身上那件沾满泥水和鲜血、湿冷贴在身上的速干衣,我皱紧了眉。
山顶的夜风顺着破旧的窗缝钻进来,冷得像刀子。
“程飞,你把这身湿衣服换下来,不然高烧退不下去。”
他靠在床头,看了一眼自己动弹不得的右肩和被包扎成粽子的右手,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苦笑。
“姚老师,你觉得我现在这样,自己能脱?”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这副破天荒的脆弱模样,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狠狠击中。
“我……我帮你。”
我转身拉开自己那个干瘪的登山包。夜爬为了减轻负重,我根本没带换洗衣服,包里只有一件为了山顶看日出而准备的备用抓绒卫衣。而且,还是极其不符合他气质的粉色。
“只有这个了。”我把那件加肥加大码的卫衣拿出来,“虽然有点短,但胜在干燥保暖。总比你穿着湿衣服强。”
程飞盯着那件粉色的抓绒卫衣,沉默了两秒。
“再烧下去你就成傻子了,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我走过去,深吸了一口气,“我来了啊。”
为了尽量不牵扯他的伤口,我只能一点点帮他把湿透的衣服从身体上剥离下来。
当他的上半身彻底展现在我面前时,我呼吸一滞。
线条冷硬、结实如花岗岩般的肌肉,每一块都蕴含着极其恐怖的爆发力。但此刻,这些躯干上布满了在绝壁上撞击出的淤青。
我的眼泪又有些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别看。”他的声音突然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低沉、隐忍,带着极度的克制。
我擡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清冷,反而涌动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滚烫且危险的暗潮。
那一刻,逼仄的招待所房间里,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我甚至能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声,和我的心跳声撞在了一起,乱了节奏。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手忙脚乱地拿起那件粉色的卫衣。
“来,手……慢慢地从这边过去。吸气!你是空军少校,这点缩骨功都没有吗?”我试图用吐槽来掩饰自己狂乱的心跳。
“那是武侠小说,姚老师。”他闷哼了一声,配合我微微侧过身体。
为了把袖子穿过他的右臂,我不得不靠得极近,几乎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他怀里。他的呼吸沉重地喷洒在我的发顶,带着浓烈的雄性气息和发烧的滚烫温度。
这件大码的女式卫衣穿在他身上,简直像是给金刚套了个童装。袖子只能勉强盖住他的小臂,肩膀处绷得紧紧的,甚至连领口都拉不上,露出他大片沾着血痕的锁骨和胸膛。
如果是平时,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但此刻,看着这个平时肃杀冷酷的男人,为了救我而伤成这样,顶着一个巨大的“白粽子”右手,安静地坐在床头任我摆布,我心里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酸楚。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见惯大场面的硬骨头。可现在,仅仅是感受到他的体温,我就连呼吸都不会了。
帮他穿好衣服,我们维持着一个近乎相拥的姿势。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海拔两千米的华山绝壁上,看着彼此的眼睛。
他的呼吸很重,我的心跳很快。我想,如果这时候他吻我,我死都不会躲。
……
然而,严重的创伤感染加上山顶极寒的冷风,让他的高烧依然反反复复。
我又去洗了毛巾,一遍遍地给他物理降温。看着他因为疼痛和高热而微微抽搐的肌肉,我害怕极了。
“冷……”他烧得有些迷糊,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山上条件极度简陋,单人床上只有一床充满霉味的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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