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的休止符(1 / 1)
黑天鹅的休止符
年会前一天,杨熙陪我上街挑演出服。
“弹钢琴的女孩就应该穿那种飘逸的白色长裙。”她在一家高定店里挑中了一条仙气飘飘的裙子,“这件好看,像个仙女。”
“你是仙女,我要去中东那种枪林弹雨的地方,白裙子不耐脏。”我瞥了一眼,直接走向旁边的暗黑系货架。
结果年会那天,我还真就穿了一条复古的黑色丝绒长裙,露出了线条锋利的直角肩。头发没有盘起,而是散落在锁骨处,整个人透着一股冷艳肃杀的“生人勿近”。
全台的年会在枫桦大学的体育馆包场举行。
社会新闻部的人围坐在一桌。程飞和李杰作为外援,也坐在了我们这桌。
他们俩今天没穿军装,换了极其低调的黑色夹克和棒球帽,坐在那儿却依然有种掩盖不住的挺拔。大家起哄让我介绍,我极其自然地倒了杯茶:“这是我从地下摇滚圈高薪聘来的救场外援,今天戴口罩,不见客,大家多包涵。”
老秦乐呵呵地举杯:“管他黑猫白猫,今天能替咱们部门震住场子就是好猫!”
酒过三巡。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全台各部门这一年的工作混剪。
画面切到社会新闻部时,背景乐突然变得沉重。屏幕上出现的,是废墟中的爆破现场、是扫黄打非的暗巷、是w市因为流感而绝望痛哭的家属……而在这些画面的边缘,总能看到一个穿着冲锋衣、灰头土脸却目光坚定的身影。
那是这一年里的我。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在火场前大声播报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一年,我像个上足了发条的机器,在各种突发灾难里摸爬滚打,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六边形战士。
而在桌子的另一端,凌轩正细心地将一盅热好的银耳汤放在杨熙面前,声音温柔:“你这几天肠胃不舒服,香槟别喝了,喝这个。”
我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一整杯烈酒,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滑入火热的胃里,激起一阵隐秘的痉挛。我姚瑶这六年,什么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唯独在这段无望的暗恋里,输得一败涂地,且无人知晓。
我放下酒杯,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递过来一张洁白的纸巾。
程飞坐在我身边,目光没有看向大屏幕,也没有看向秀恩爱的凌轩。他深邃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妆没花,不用擦。”我强扯出一个笑,试图掩饰。
“擦汗。”他言简意赅,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接过纸巾,低头在手心胡乱捏着。那一刻,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这六年积压的疲惫终于决堤,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了黑色的丝绒裙摆上,瞬间隐没不见。
程飞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大惊小怪地递水安慰。
他安静地坐在那,微微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邻座所有可能探寻过来的视线。
在喧嚣的年会现场,他给了我一个只容得下我一个人崩溃的、绝对安全的防空洞。
“下一个节目,社会新闻部姚瑶,钢琴独奏。”
催场的场务跑过来压低声音喊我。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去吧。”程飞擡起头,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看着我,声音低沉而有力,“去完成你的战役。”
体育馆的追光灯亮起。
我提着黑色的裙摆走到舞台中央的斯坦威钢琴前。台下是一片窃窃私语,或许在诧异为什么一向雷厉风行的社会记者,会穿得像一只绝望的黑天鹅。
我没有理会,右手压在胸口,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优雅地坐在了琴凳上。
原定的曲子是《卡农》,但我临时改了一首节奏暴烈、充满史诗感的《克罗地亚狂想曲》。
指尖触碰到琴键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我把这六年里,在每一个深夜里的期盼、在民政局门口的绝望、在化工厂爆炸和疫区里的疲于奔命,全都砸进了黑白键里。
琴声如泣如诉,又如狂风暴雨。我在用这首曲子,为自己那段不见天日的青春,举行一场盛大、华丽的葬礼。
弹完最后一个重音。
胸腔里的浊气被尽数吐出,那种困扰了我六年的钝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台下死寂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了今晚最热烈的、甚至有人站起来吹口哨的掌声。
我站起身,依然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姚瑶。
我对着台下给了一个完美的九十度鞠躬礼。再次直起身时,我的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高傲微笑。
没有人在耀眼的强光下看清,曲终的那一刻,我眼底残存的水光。
除了坐在阴影里,那个压低了棒球帽帽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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