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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颗鱼丸
我提着黑色的丝绒裙摆回到座位时,《克罗地亚狂想曲》那激昂暴烈的尾音仿佛还在指尖震颤,心底那股被彻底抽空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桌上的同事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纷纷夸赞刚才那首曲子有多震撼、多有杀气。
只有程飞没掺和他们的喧闹。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脱下身上的黑色战术夹克,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我光洁冰冷的肩膀上。
皮夹克上还带着他炽热的体温和淡淡的皂香味,瞬间将我严严实实地包裹。
“一首曲子,耗了你半条命。”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嘘寒问暖,却带着敏锐的洞察,“歇会儿。别受风。”
主编老秦招呼大家吃菜。看着满桌精致却分量极少的高档酒店菜肴,老秦热情地问:“小程啊,这菜合胃口吗?不够再加。”
程飞神色自若地转头,对旁边端着托盘的服务员说:“麻烦给我上五个白面馒头。谢谢。”
一桌子人全愣住了。在电视台这种讲究排场的年会上,点名要吃五个大馒头,这种极其硬核、不讲究虚头巴脑的部队作风,简直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真实感。
年会节目组有硬性规定:每个节目必须有本部门员工参与。程飞的乐队缺个鼓手,他的目光,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没打过架子鼓。”上台前,我拢着他宽大的夹克,压低声音。
“不用懂技巧。”程飞递给我两根沉甸甸的鼓槌,深邃的眸子盯着我,“《克罗地亚狂想曲》没发泄完的火,用这个砸出来。节奏乱了,我给你兜底。”
音乐声轰然响起。
有他在前排镇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被压抑了六年的憋屈、即将奔赴中东的野心,手底下一通狂砸。刚开始,生猛的鼓点带着毁灭一切的狠劲儿。
但程飞很快做出了反应。他抱着黑色的电吉他,直接退后两步来到我身边。没有指挥,也没有停顿,他强悍地调整了自己扫弦的节奏,用一种绝对包容又绝对强势的力量,硬生生地把我那些毫无章法的狂暴鼓点,完美地咬合进了他的重金属旋律里!
高潮部分,我们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束耀眼的追光打在我和程飞身上。没有童话里的金色浪漫,只有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狂热与火焰。
一个穿着复古黑色露背长裙、头戴黑纱的女人,跟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装、眼神锐利如鹰的军人,在狂暴的鼓点里放肆地挥洒汗水。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野性又颓废的绝版张力。
年会临近结束,到了最让人热血沸腾的抽奖环节。
社会新闻部今年运气爆棚,老秦中了电脑,辣辣中了跑步机,杨熙抽中了一台最新款的扫地机器人。而我,只从箱子底摸出了一张阳光普照的安慰奖——一张价值500元的“红浪漫麻辣烫”餐饮券。
“资本家真抠门。”我拿着那张印着红辣椒的破纸,弹了一下,“走,吃夜宵去。我请客。”
李杰因为有纪律,必须立刻归队。程飞显然是不放心我今晚的状态,跟李杰交代了几句,留了下来。杨熙见我兴致不高,也主动留下,凌轩自然寸步不离。
于是,我们四个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修罗场组合,开车来到了那家麻辣烫店。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大雪。
推门进去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服务员说,这是lastcall(也就是最后一次点单,点完不能加菜了,厨师要下班了)。我拿着菜单,毫不犹豫地在“变态辣”的选项上打了个勾,点了一大堆鱼丸和牛丸,顺手要了一打冰啤酒。
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端上来,我低头一言不发,光顾着埋头吃。变态辣的刺激混着冰冷的啤酒,在胃里翻江倒海,却能有效地麻痹神经。我不停地开酒,脚边很快多出了几个空瓶。
杨熙和凌轩胃口不大。杨熙翻着手机里的大众点评,突然说:“网上说,这家店最好吃的就是手工打的鱼丸。”
“是吗?我给你找找。”
凌轩立刻拿起漏勺,在那个红油翻滚的巨大海碗里仔细地翻找着。
我端着半杯冰啤酒,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没有像过去那样觉得心脏刺痛,也没有任何想发脾气的冲动。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电影,大幕落下,我只觉得疲惫和索然无味。
凌轩找了半天,也没发现鱼丸的影子,有些抱歉地看着杨熙:“好像没了,我叫服务员再加一份吧。”
杨熙撇撇嘴,“你忘了,刚才服务员说了是lastcall,厨师已经下班了。”
就在这时,坐在我旁边的程飞,一言不发地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他平静地拨开自己碗里还没来得及吃的青菜,从最底下,精准地夹起了一颗白胖滚圆的手工鱼丸。那是刚才上菜时,他第一时间从锅里捞出来晾着的。
然后,他越过中间的蘸料碟,当着凌轩和杨熙的面,稳稳地将那颗鱼丸放进了我的碗里。
“最后一颗。吃吧。”
程飞看着我,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压倒性的、不容置疑的偏爱。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看着碗里那颗热气腾腾的鱼丸。
凌轩翻遍了全锅没给杨熙找着的,程飞从一开始就默默护在碗底,留给了我。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刻意争抢。这个男人只是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我:别人有的,你不仅会有,而且是你独占的。
这顿变态辣的麻辣烫,辣得我嗓子眼发疼,可心底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却不知怎么的,被这颗鱼丸烫出了一个软乎乎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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