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案现场(1 / 1)
灭门案现场
从麻辣烫店出来,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的白,像是要把枫桦市所有的喧嚣都彻底掩埋。
凌轩护着杨熙上了车,隔着半降的车窗,凌轩冲我们喊:“姚瑶,太晚了,雪大路滑,让程飞送你回去,到家发个微信。”
我点点头,将手揣进皮夹克的口袋里,看着那辆红色的牧马人消失在风雪的尽头,内心出奇地平静。
路灯下,程飞撑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他没急着走,而是将伞柄大半都倾斜到了我这边,自己宽阔的半边肩膀瞬间落满了白霜。
“姚瑶,你喝多了。”他的声音在风雪里听起来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没多。两瓶冰啤酒而已,我清醒得很。”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转过头看着他,“程少校,你刚才把碗底的鱼丸给我,算不算是在变相兑现你在火锅店说的那个‘身份’?”
程飞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他隔着风雪看向我,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那里面藏着极其复杂、深沉的克制与暗涌。
“不算。”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伞柄,声音低沉而笃定:“一顿夜宵换不来我的底牌。我要的,是你清醒时候的点头。”
我愣住了。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化成水滴,那一刻,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我那颗被酒精麻痹的心脏,竟然被触动了。
风雪仿佛都静止了。两个将职业危险刻进骨子里的成年人,谁也没有轻易往前再迈出那致命的一步。他知道我执意要去中东,我知道他随时会升空迎战,我们都在隐忍。
他最终什么承诺都没给,只是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细心地替我把皮夹克的领子拉紧,遮住了我露在外面的一大片后颈。
“走吧,送你回家。”他重新撑好伞,声音恢复了那种古板又干净的冷冽。
那天晚上的雪真的好大。
大到我后来无数次梦回那个深夜,都只能记得他身上那种干净清爽的皂香,和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
雪夜过后的第三天,我值夜班。
凌晨两点,热线电话刺耳地响起——东郊某老旧小区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特大命案。
我和杨熙拎着器材火速赶到现场时,整栋楼的外围已经被拉起了蓝白警戒线。警灯爆闪,刺穿了凌晨的黑暗。一家五口,连夜被杀。唯独儿子因为当晚在外应酬,阴差阳错地捡回了一条命。
负责外围布控的警官老钱跟我是老熟人了。他掀起警戒线的一角,走出来拦住我,脸色铁青:“小姚,别往前凑了。现场太惨,法医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连那个才两岁大的孩子都没放过。”
“钱叔,我们懂规矩,绝对不破坏现场。”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还是死死掐住虎口,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话筒。
作为记者,我没有资格进凶案现场,但我眼睁睁地看着五个黑色的裹尸袋,被法医和刑警面色沉重地从那个单元门里擡了出来。其中一个袋子,小得令人心碎。
那一刻,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新闻背后的残酷,远比恐怖片要窒息一万倍。
“姚瑶,你脸色白得吓人。”杨熙在旁边小声提醒,她的镜头极其克制地避开了尸袋的特写,只拍了警灯和警戒线。
“我没事。”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小袋子上移开,“准备连线。”
按照规定,未侦破的命案绝对不能透露具体案情和作案手法。这趟拼了命换来的深度采访,最终只能作为稳定民心的官方通报播出。
我站在镜头前,身后是爆闪的警灯和肃穆的警戒线。在零下十度的寒风中,我的声音极其平稳、客观,甚至有些冷酷,完美地履行着一个新闻人的职责。但在镜头拍不到的死角,我握着话筒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
新闻播出后的当晚,程飞发来了一张电视直播的截图。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我真正身处一线的样子。画面里的我,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又脆弱的破碎感。
“这就是你的日常工作?”程飞的文字跳了出来。
“不经常。今天这个,太惨了点。”我回。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好一会儿。
随后,只有极其干脆利落的三个字。
“怕不怕?”
我盯着屏幕,鼻尖突然一阵泛酸。
今天一整天,杨熙问我“你还挺得住吗”,金毛开玩笑说“是不是吓破胆了”,老秦说“稿子过审了,辛苦”。
可这么多人里,只有程飞,用最简单的三个字,直接戳穿了我那一身坚不可摧的铠甲。他问的是姚瑶,而不是姚记者。
“说实话,有点。”我打完字,犹豫了一下,又换了一种属于成年人之间直白的试探,“程少校要是心疼了,过来给我压压惊?”
对话框安静了两秒。
“基地全封闭作训,出不去。”他的回复一如既往的遵守纪律,但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周六休息半天。出来见一面。”
不是商量,而是带着军人特有的果断指令。
“看电影还是吃大餐?”我追问。
“到了听我安排。”
“成交。”
我关掉手机,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那些血淋淋的裹尸袋画面依然挥之不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周六能见到那件黑色冲锋衣的主人,那种被死气缠绕的窒息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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