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蝴蝶(1 / 2)
黑色蝴蝶
周六中午,枫桦市飘起了大雪。我和杨熙正坐在西餐厅里切牛排。
放在桌上的备用直板机震动了一下。
是程飞的消息:“奶奶脑溢血,正在抢救。”
我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刀叉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盯着那短短几个字,对话框里的光标闪烁着。我快速打下“收到,已知悉”,太冷冰冰了,删掉。又打下“别急,吉人自有天相”,这太虚伪了,在突发脑溢血的致死率面前,这种安慰苍白得像句废话,删掉。
那么健谈、能在直播镜头前滔滔不绝的我,此刻竟然彻底词穷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起死回生的奇迹。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花哨的废话全部清空,只发送了四个字:
“我在。随时。”
杨熙见我脸色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飞的奶奶在抢救。”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突然觉得胃里像塞了块冰。
两个小时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只有极其简短的两个字。
“走了。”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这么快?几个月前,那个在病床上吃着西红柿拌饭、虚弱却慈祥的老太太,就这样被疾病强行抹去了痕迹?
杨熙叹了口气,轻声说:“脑溢血就是这样,走得快,人不受罪。他今天是没法赴约了,作为唯一的孙子,后事、火化、各种手续,够他忙好几天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
晚上十点多,手机亮了。
程飞发来一个定位,是市殡仪馆附近的一条偏僻小巷。我什么也没问,抓起衣架上的羽绒服,打车直奔而去。
寒风呼啸,我在巷子口见到了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身上落满了雪花,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在这滴水成冰的深夜里,这个曾经单手能把我拎起来、在地铁站里犹如煞神的男人,此刻浑身透着一种被抽干了力气的孤单。
“买贡品,出来透口气。”他看着我,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磨着血肉。
附近超市的东西不全,我们俩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好几个街区,才勉强买齐了香烛和纸钱。
奶奶下午在医院刚走,遗体连夜被运到了殡仪馆的冷库。正式的告别厅和灵堂要等明天才能布置。今天晚上,没有花圈,也没有哀乐。
程飞说,大西北的规矩,人走的第一晚,作子孙的得在外面给长辈烧一刀“送路钱”,不然路上太黑,老人找不到道。
我想陪他去殡仪馆附近的空地上香,可快要走到路口时,我猛然停住了脚步。低头一看,才发现因为出门太急,我随手抓的是一件大红色羽绒服。
我低声说,“对不起……程飞,我穿错了衣服,我不能去了。”
夜风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程飞转过头,看着我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没有一丝责怪。他一言不发,极其利落地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军工作训大衣。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军绿衬衫。他甚至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双手一抖,直接将那件带着他体温的黑色大衣,劈头盖脸地把我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作训大衣下摆极长,像一床黑色的毯子,把那一抹刺眼的红色压得一丝不漏。
“行了。”程飞拍了拍我被衣服压得乱蓬蓬的头顶,嗓音沙哑,“奶奶生前很喜欢你,如果你跟我一起烧纸,她会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我?”我拽着大衣领口,在冷冽的药水和风雪味里有些贪婪地汲取着他的体温。
程飞的声音猝然顿住,喉结剧烈地滚了两圈,眼底闪烁着极其压抑的猩红。
“你还记得那晚我归队,把奶奶托付给你。她清醒过来跟我念叨的第一句,就是说在病房里捡了个天仙一样的孙媳妇。”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在风里被吹得又低又碎,“奶奶问你愿不愿意嫁到老程家,你还记得你怎么回她的吗?”
程飞没等我回答,独自走到避风的马路牙子旁无声地蹲下身,默默拨开地上的积雪,露出一小块潮湿的柏油地面。
火柴“哧啦”一声划破黑暗。
微弱的火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他将纸钱一张张撕开,投进火堆。纸灰带着火星在黑夜里被风卷得极高,又瞬间被落雪吞噬。
我裹着他宽大的衣服站在他身后,心口一寸寸地泛着细密的疼。看着他在风雪中只穿着单薄衬衫、孤零零蹲在那里的高大背影,几个月前,老太太在病床前拉着我的手,半开玩笑问我愿不愿意当孙媳妇时,我的回答突然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撞击着我的耳膜。
那时候我为了哄老人家高兴,红着脸小声说:“那得看程飞表现,他要是哪天开着直升机来接我,我就考虑考虑。”
这句少不更事的玩笑话,在今天这场大雪和离别面前,却无声地织成了一张宿命的网。如果不是奶奶当年的那场病,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相遇。
一滴极度隐忍的眼泪,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军人”的坚硬外壳,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滚烫的火星与冰冷的雪地之间。
他唯一的、相依为命的亲人,在这场大雪中,永远地留在了今天。
在过去二十七年里,我从来没跟任何男人有过真正亲密的逾矩。可这一刻,理智在心疼面前溃不成军。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大着胆子跨过了男女有别的界限,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默默地伸出双手,一寸一寸地,将他那只僵硬地悬在火堆旁、冰冷刺骨且不断发抖的左手,死死地包裹在了我的掌心里。
别怕,你还有我。
程飞的大手在被我握住的第一秒,狠狠颤动了一下。他没有挣脱,而是过了足足三秒,像是终于确认了掌心里的温度,突然反手,死死反握住了我的手。
男人的指节寸寸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抓住了他唯一的浮木。
“那天晚上的突发新闻,我看了。”他死死盯着眼前跳动的火光,突然低低地开口。
“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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