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与静默(1 / 1)
雷达与静默
刚落地枫桦国际机场,手机还没连上航站楼的信号,老爸的电话就砸了进来。
“你妈脑溢血,刚从重症转普通病房。”
我拖着行李箱的手猛地攥紧了拉杆。我没有大喊大叫,跑了五年社会新闻,太清楚情绪在这个时候最没用。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哪个院区?几床?我现在打车过去。”
“圣心医院,呼吸内科三床。你在外地跑新闻,告诉你除了干着急有什么用……”
我没听他啰嗦,直接挂断,反手在一个名为“突发新闻线索”的五百人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突发事故追踪稿晚四小时交,人在医院,见谅。
赶到病房时,护士正给我妈扎点滴。我这人,敢跟着特警冲进满地狼藉的扫黄现场,连死伤惨重的车祸现场都能面不改色地拍素材,但偏偏看不了亲人身上插管子。我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去观察周遭的环境,以平复心跳。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隔壁病床的帘子拉开了一半,床边坐着个男人。
一身极简的黑衣,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挺拔利落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在这个人手一部智能手机的时代,他竟然没看屏幕,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实体书。
引起我职业性警觉的,是他的坐姿。不是普通人那种松垮的靠着,而像是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利刃,肩背舒展却紧绷。这是一种常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下才会有的肢体语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感。
走廊里传来护工推车的吆喝声:“开饭了!”
我打了两份饭回来。隔壁的黑衣人依旧没动,像尊雕塑,床上躺着个戴着氧气管的干瘪老太太,呼吸微弱。
我把折叠餐桌支起来,看了一眼他那边,想了想,拿过一个干净的空饭盒,盛了点软烂的米饭,浇上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
我走到老太太的病床前,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生病的人得补充糖分,不然容易低血糖休克。”我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没有多余的热络,“我多买了一份软食,放这了。”
他翻书的动作停了。擡起头,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像鹰。他审视了我两秒,目光从我有些凌乱的头发扫到我衣领上别着的半截记者证挂绳,最后落在那盒饭上。
“谢谢。”他声音低沉,没有推脱的废话。
他放下书,动作利落地端起饭盒,拿起勺子,耐心地一点点喂老太太进食,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和沉稳。
吃完饭,我正在敲键盘赶那篇突发新闻的稿子,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拎走了我桌上那堆油腻的塑料饭盒。
“我洗吧,当饭钱。”他扔下三个字。
阳台的水池边,他挽起袖子。露出的那半截小臂肌肉结实紧致,线条分明,隐约可见几道陈旧的浅疤。他洗得很仔细,带着点严苛的强迫症,把洗干净的饭盒按大小顺序并排晾在窗台上,边缘对齐得像用游标卡尺测量过。
下午,病房里只有我敲击键盘的声音。我妈睡着了,我终于敲完最后一行字,点击发送,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手机电量飙红,我翻遍了包也没找到充电线。
“type-c还是苹果?”隔壁突然传来声音。
我转头,他正把一根充电线抛过来。
“谢了。”我接住,插上电。屏幕亮起的瞬间,跳出来几十条工作群的未读消息,全是在讨论明天的头版版面。
他没刻意看我的屏幕,只是单手插在兜里,目光平视前方:“社会新闻?”
我挑了挑眉,社会记者的反侦察雷达瞬间启动:“这也能看出来?”
“你敲键盘的节奏很急,衣领上有咖啡渍,鞋底有干透的黄泥。枫桦市昨天只有东郊的化工厂出过事故,那边全是泥地。”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做最基础的天气预报。
我心里微微一惊。这观察力,比干了二十年的老刑警还毒。
没等我反击,他的手机震动了。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骤变,站姿瞬间笔挺。
“收到。”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
挂断电话,他迅速拿起外套,压了压帽檐。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身看向我。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属于普通人的波动。
“我叫程飞。有紧急任务,必须立刻归队。我父母明天早上才能赶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压在桌面上。语气不再是之前的防备,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托付,“如果我奶奶今晚有任何突发状况,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来处理。”
这是一个男人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向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陌生人做出的无奈求助。没有暧昧,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无可奈何。
我看着那张写着遒劲字体的便签,没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姚瑶。枫桦卫视记者。”我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下巴微擡,带着成年人的分寸感,“放心去吧,真出了事,我好歹懂点急救。”
他接过名片,深深看了我一眼。
“谢谢。”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望着他的背影,我妈说,“这小伙子很孝顺,照顾一星期了,听他奶奶说,他是空军,肯定是接到任务走了。”
一连三天,这个人就像从枫桦市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接到的,是一个险些让他再也没能走下飞机的绝密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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