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的退场(1 / 1)
体面的退场
一周后,枫桦市,圣心医院。
我妈出院这天,杨熙开着她那辆扎眼的红色牧马人来接我们。副驾驶上坐着凌轩,后座还霸占着一个航空箱,里面装着杨熙那只脾气比祖宗还大的布偶猫“拿破仑”。
“阿姨,慢点。”凌轩接过我手里的两个大号陪护包,稳稳地码进后备箱,又细心地替我妈挡着车顶,扶她上车。他脾气极好,做事周全。杨熙常说,在这世上,姚瑶排第一,拿破仑排第二,凌轩只能屈居第三。凌轩听了也只是笑笑,他根本不在乎排第几,因为他的视线永远只跟着杨熙转。
他们俩,一个是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闺蜜,一个是我认识了整整六年、也暗恋了六年的男人。
作为一名能在三秒内识破采访对象逻辑漏洞的社会记者,我这辈子最大的“看走眼”,大概就是高中那年。
那个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有深深酒窝的男生,总是在我值日时准时出现,默默包揽了扫地擦黑板的活儿。我曾以记者般的敏锐度笃定那是青春期的好感,直到半个月后,他笑容灿烂地把一封情书递给我:“姚瑶,帮个忙,递给杨熙呗。”
那一刻,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成年人的体面,就是能在认清现实的瞬间,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心动迅速打包,扔进不可回收的垃圾桶。
我没有在深夜的咖啡馆里哭到呕吐,也没有拉黑绝交。我很平静地把信递给了杨熙,然后用六年的时间,完美地扮演着他们爱情故事里最仗义的旁观者。这种和平共处,靠的不是自欺欺人,而是一个成年人对界限感的绝对把控。
“姚瑶,发什么呆呢?”
杨熙的声音把我从后座的思绪里拽了回来。她一边打着方向盘汇入主路,一边透过后视镜看我:“听老秦说,你把中东战地记者站的申请表交了?”
此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什么?!你要去中东?”我妈直接从后座弹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是什么地方?天天打仗!你一个女孩子去凑什么热闹?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妈,那是国际新闻部最重要的海外驻点。台里只有两个名额,我盯了三年才争取到的面试机会。”我语气平静,试图用最职业的口吻安抚她,“这是千载难逢的升职跳板,去两三年,回来至少是副主任级别。这是我的职业规划。”
“我管你什么规划!等你回来都快三十了,刀枪剑戟里滚一圈,谁还敢要你?”我妈开启了无差别扫射模式,一把拉住前面的座椅,“你看看人家杨熙,工作安稳,马上就要和凌轩结婚了。你什么时候能像她一样,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阿姨,驻外记者是姚瑶的梦想,她业务能力强,台里领导都器重她。”凌轩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地替我解围,“而且现在驻外安保都很严的,没您想得那么危险。”
我擡眼,正对上后视镜里凌轩看过来的目光。坦荡、真诚,充满了一个老友对另一个老友职业理想的全力支持。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男女之情。
也就是在红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杨熙轻轻踩下刹车。凌轩自然地转过头,极其顺手地将杨熙耳边一缕挡住视线的碎发,轻轻别到了耳后。
“累了吧?过了这个路口我来开。”他的声音极轻。
杨熙甜甜一笑,偏过头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蹭了蹭。
这一幕,精准无误地落入我的眼中。心脏最深处,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不致命,但有微弱的闷痛。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倒退的枫桦市街景。
去中东,当然是因为我的野心和职业理想。但不可否认,能将自己从这对璧人的日常视线里短暂剥离,去一个满是硝烟、根本无暇顾及风花雪月的地方,对我来说,是一场“脱敏治疗”。
我把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在心里对自己下达了指令。
三年。
三年的烈日和风沙,足够把这六年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的酸涩,彻底风干成一捧灰烬。等再回枫桦市的时候,我只会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姚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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