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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徽章(1 / 1)

飞行徽章

自从上次在医院把那一纸便签留下,程飞这个人就像是彻底融进了枫桦市的夜色里,半个月没再露面。

如果不是微信列表里那个黑色头像真实存在,我都要怀疑那天下午病房里的交锋,是不是我截稿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直到我生日那天傍晚。刚在台里开完中东驻点记者的动员会,手机震了一下。是程飞。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加一个定位:“下楼。”

我看着屏幕挑了挑眉,拎起装满资料的沉重托特包,按下了电梯。

走出大楼旋转门,枫桦市正飘起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在灰蒙蒙的暮色和行色匆匆的下班人潮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没穿军装,一身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冲锋衣,脊背挺直地站在风口。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低头玩手机,只是如雷达般静静扫视着出口。视线锁定我的那一秒,他直接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没有任何滑稽的敬礼或寒暄,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将我肩膀上那个勒得人发疼的托特包拎了过去,单肩挂在自己身上。

“去哪?”我问。

“吃饭。”他言简意赅。

就在他擡手接包的瞬间,冲锋衣的袖口顺势滑下一截。我眼尖地瞥见,他那结实的小臂上,多了一条将近五厘米的暗红色新伤。刚刚结痂,边缘还透着没褪干净的淤青,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我脚步微顿,目光在那道伤疤上停留了两秒。

“半个月没见,挂彩了?”我语气平静。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手臂,浑不在意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轻描淡写:“任务里的正常损耗。不碍事。”

我点点头,没再深问。做我们社会新闻这行的,讲究不瞎打听;他那一行,纪律更甚。这种默契,是我们这两个危险职业从业者之间特有的分寸感。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隐蔽性很好的私房菜馆。上完菜,服务员端上来一个精致的黑森林小蛋糕,上面只插着一根孤零零的蜡烛。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妈住院那天,我扫过一眼床头柜上的陪护家属登记表。”他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我,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军人特有的敏锐与笃定,“我的职业要求我,看过一眼的数据,就不能忘。”

我心底暗自警觉,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伪装似乎都无所遁形。

“许个愿。”他修长的手指划亮火柴,点燃了蜡烛。

我看着那点跳动的火光,脑海中划过杨熙和凌轩在车里的画面,以及下午刚刚填好的中东外派志愿表。

我没有闭眼,也没有双手合十,只是端起面前的温水,隔着烛火看向他:“我的愿望是,三年后的今天,我还能四肢健全地坐在这里过生日。”

程飞微微蹙眉,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话里的重量:“你要去哪?”

“中东。战地记者站。”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他没有像我妈那样一惊一乍,也没有说那些“太危险了你别去”的废话。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几秒钟后,眼底浮现出一丝夹杂着赞赏的了然。

“好。”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一口吹灭了蜡烛。

接着,他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包装的小物件,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枚已经有些磨损的银色金属徽章。造型是一对展开的钢铁翅膀,中间簇拥着一颗五角星,金属边缘透着历经风霜的冷硬质感。

“今天刚销假,没空去买虚头巴脑的东西。”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极其专注,“这是我第一次放单飞时,教导员扣在我飞行服上的徽章。你带去中东,它能辟邪。”

我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它不值钱,但我太清楚,对于一个把生命交托给天空的军人来说,这种带着“传承”和“护身”意味的东西,有多么沉重。

我把它别在了用来装新闻器材的背包上。“谢了。我会带着它全须全尾地回来。”

走出餐厅时,雪下大了。西北风夹杂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刚缩起脖子,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皂香味的宽大冲锋衣,就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从后面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我身上。

他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t恤,却依旧身姿笔挺,在零下十度的风雪中连哆嗦都没打一个。

“你疯了?”我隔着宽大的领口瞪他。

“我们在雪地里做抗冻武装越野的时候,你还在念初中。”他一把将外套的兜帽拉起来,顺手按了一下我的发顶,“走吧,姚记者。”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枫桦市的雪夜里。没有人在风中找话题打破沉默,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规律响声,极其默契。

我拢紧了身上这件甚至能到我膝盖的外套。过去这六年,我在凌轩身上耗尽了所有的敏感和小心翼翼,换来的只是他为另一个女人理头发的温柔。那种温柔像极了橱窗里的陈列品,好看,却不实用,更挡不住半点风霜。

而现在,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却在这个冰冷刺骨的冬夜,极其强势又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护身符、还有这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硬生生扣在了我身上。

他没说“我爱你”,他只是在替我挡风。

风雪很大,但我却觉得,在这座城市里,我好像突然找到了一座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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