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变(1 / 2)
影变
鎏金鳞甲顺着指尖飞速蔓延,一寸寸攀附手背,甲片层层紧扣叠合,凝出寒铁般冷硬的质感。
人类的指甲早已彻底异变,泛黄增厚,微微上翘,褪去了所有温软人形,只剩狰狞的异兽之态。
问寻垂眸,指尖发力,将粗布绷带一圈圈死死缠上左手,力道紧得勒入皮肉,强行压制着骨血深处翻涌的异变。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唯有她体内,正断续传出细微又清晰的骨节脆响。看不见的重塑在经脉骨肉深处日夜不休,鳞变如附骨之疽,一旦开启,便再无终止的可能。
“强行剥离无用。”
魇的声线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波澜,精准戳破她所有徒劳,“鳞甲根植骨脉,硬拔一片,筋骨便碎一分,损耗的是你自身根基。”
问寻缄默不言,未曾应声。
她只是撑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起身,循着前路,一步步往前走去。
往后数日,异变从未停歇。
金色鳞甲越过指节、蔓延手腕,顺着小臂缓缓向上蚕食。她反复更换绷带,缠绕的力道一次比一次沉紧,紧绷的布边勒得贴合的鳞甲泛出惨白压痕,触目惊心。
皮肉之下,深暗色脉络如盘根错节的古根,沿着骨脉肆意蔓延、扎根,那是重塑新生的诡异骨相,悄然替换着她原本的人身肌理。
她渐渐不再低头窥探伤势。
彻骨的疼,便咬牙强忍;肌理的痒,便视而不见。所有肉身煎熬,尽数压于心底,不外露半分脆弱。
行至一座青石板石桥,桥心孤坐着一位灰衣老者。
老者擡眼,浑浊目光淡淡扫过她周身,一语不发。问寻脚步未顿,目不斜视,自他身侧从容走过。
刚踏出桥头,魇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你这般硬扛,还能撑几日?”
“不知。”问寻语声平静无波。
“前路止步之人,最快三日,最迟七日,便会被这异变彻底吞噬,神魂俱灭。”
问寻左手悄然揣入袖中,牢牢遮住腕间悄然溢出的细碎金光,脊背挺直,字字笃定:“我与他们不同。”
暮色沉沉,层云压野,将天地染作一片灰蒙。
她寻得山脚一处村落,向农家老人借了一间闲置空屋。屋内简陋至极,仅一块冰冷木板为床,无褥无衾,四面漏着山间夜风。
她和衣躺下,左臂悬空擡起,不敢有半分侧压,生怕外力刺激,加速鳞变反噬。
夜半无剧痛,唯有细密绵长的痒意,扎根肌理深处。
像是有异物在皮肉之下生长、舒展、扎根、蔓延,一点点蚕食替换着她的血肉骨脉。
问寻睁着双眼,静静凝视漆黑屋顶,无声等待天光破晓。
翌日天明。
暗沉诡异的脉络已然跨过手腕,蜿蜒攀至肘弯。指尖轻轻按压皮肉,底下似有硬物缓缓蠕动游走,生生不息。
她慢条斯理松了松绷带,重新规整缠好,推门走入漫天晨雾之中。
晨雾氤氲,漫覆山野,前路朦胧一片。
路边一棵枯老歪脖树下,静静坐着一道人影。斗笠压得极低,遮去眉眼面容,只露一截枯瘦下颌。待她缓步走近,那人方才擡头。
眼皮松弛垂耷,满脸沟壑皱纹,是历尽沧桑的垂暮老者。
“去往何处?”老者声线沙哑苍老,裹挟着山野风霜。
“向前。”问寻脚步未停,应声清淡。
“前路乃是乱葬岗,生人止步。”
“有路,便可走。”
老者浑浊目光精准落于她遮掩的左臂,眸底微动,却未曾多问一字半句。
问寻侧身,自他身侧从容走过。
足足走出十余步,她骤然驻足。
破晓晨光自她身后缓缓铺洒开来,将她的身形影子长长投射在前路地面。
可那道影子,早已不是全然人形。
虚影肩头之后,悄然多出一团陌生轮廓,枝丫疏朗舒展,枯寂嶙峋,宛若一株扎根虚影的枯树,静静伫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无声相随。
心头骤然一凛。
左臂紧绷的鳞甲瞬间骤然收紧,骨肉发麻,似与那诡异树影生出了冥冥感应、同源羁绊。
她僵立原地,凝眸紧盯地面异变的虚影,浑身肌理紧绷。
那道诡异树影静立不动,无扩张,无逼近,无半分侵扰之意。
良久,问寻压下心绪波澜,不再回望,左手深揣袖中,擡步继续向前奔赴。
待走出很远,她才侧身回头。
漫天晨雾已然散尽,天光澄澈,地面干干净净,那株诡异的树影彻底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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