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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与生(1 / 3)

等与生

漫漫长夜,孤身独行。

天将破晓之际,微凉晨雾漫过四野,阡陌田埂顺着地势绵延向无尽远方,终于铺展在问寻脚下。

她方才走出颓圮破败的山庙,肩头的白泽虚影愈发淡薄,温润银光又褪去浅浅一层,近乎要融进灰白天光里。

蔓延周身的金纹早已越过锁骨,攀附在颈侧肌理,原本澄澈鎏金的掌心,此刻只凝着一层沉滞的铜锈暗色。

大限剩余一月有余。

她未曾刻意细数时日,可每一分流逝的光阴,都清清楚楚镌刻在骨血深处,寸寸铭心。

脚下水田连片,浮萍叠起层层苍绿,静谧无声。问寻步履平稳从容,缓步途经水畔,原本平铺的浮萍无端翻涌起伏,澄澈水下,无数幽暗虚影沉沉涌动,暗藏玄机。

她目不斜视,半步未停。

“你的光,又淡了。”问寻声线清浅,落于晨风之中。

肩头阿问的声音软糯,却字字直白凛冽:“你的命,也快要尽了。”

日色西斜,残阳铺地。

前路尽头,一座寻常村落静静卧于暮色里。村口老井青石斑驳,井沿之上,独坐一位垂暮老者。

他不避落日余晖,不纳傍晚清风,身形僵立,唯有一双浑浊眼眸,死死凝望着村外长路,一望便是半生光阴。

问寻缓步途经,老者枯哑的嗓音骤然响起,穿透晚风:“姑娘,你可见过我儿子?”

“他是何模样?”

“身形高瘦挺拔,左眉下缀一颗黑痣。二十年前远赴疆场从军,自此音信全无。世人有言他战死沙场,亦有言他流落南疆。”

老者目光始终锁在远方空茫处,语气裹着经年不散的枯寂:“每日日暮,我便来此等候,待到夜色沉底便归家,翌日再来,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二十年杳无归期,为何还要苦等?”

老者缓缓转头,浑浊眼底深处,竟藏着一点不曾熄灭的星火,微弱却执拗:“若是不等,我这余下残生,便再无半分可盼之事了。”

问寻移步至井边,垂眸俯视井底。

井水暗沉如墨,死寂无波,一片枯叶落于水面,无风自动,缓缓旋绕。无需细看便知,漆黑井底,藏着无形阴物,暗搅静水。

不等她开口,老者沉沉目光落在她身上,笃定开口:“你身上,有我儿子的气息。不是沙场汗腥,是活生生的人,独有的鲜活气骨。”

“你能辨出他的气息,说明他曾经活着。”

短短一句话,撞碎了老者二十年的荒芜死寂。

他唇瓣微微颤动,眼底积压半生的酸涩温热骤然翻涌,湿意漫上眼眶:“二十年了,所有人都劝我死心,唯独你,肯说他或许尚在人间。”

“我无法断言他生死。”问寻垂眸,语调淡然通透,“你固守此地二十年,从不是笃定他终会归来,是你心底,始终不肯让他彻底消散于世。”

老者怔在原地,似懂非懂,再度转头望向苍茫远方。

落日残光将他单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地的人影诡异地歪斜扭曲,不成人形,透着莫名诡异。

问寻屈膝俯身,指尖轻触地面虚影。

刺骨阴寒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是深埋黄土之下、经年不散的阴冷怨气。

她起身绕至老者身后,指腹轻轻拂过他后脑皮肉,一处陈旧凹陷旧疤触感冰凉,烙印多年。

“头上旧伤,从何而来?”

“战乱所留。”老者声线麻木,“伤口愈合后,我眼中万物尽数歪斜错位。医者说,是战伤损了颅内经脉,再无复原可能。”

问寻收回指尖,一语点破半生执念:“你眼中天地歪斜二十年,从来不是世道不正,是你的心,早已偏了二十年。”

老者猛地垂首,凝望脚下青石地面。

落日投影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然归正,端直挺拔,再无半分扭曲诡异。

他喃喃自语,满是恍然与怅然:“原来……是我错了。”

问寻擡手,取出一片通透灵骨,轻抵粗糙井沿。

沉寂的井水骤然翻涌激荡,水花碎裂间,一枚漆黑古骨缓缓浮升水面,骨面刻着模糊斑驳的姓名,正是老者苦等半生的爱子之名。

与此同时,问寻手背异眼悄然睁开,两行清泪无声坠落,滴入井水。

翻涌的活水瞬间平息,漆黑灵骨轻轻沉回幽暗井底,归于沉寂。

“骨上之名,是你盼了二十年的归人。”

她声音平静,道破最残酷的终局:“他从未远赴他乡,自战死那日起,便长眠在你日日坐守、夜夜凝望的这口井底。”

老者浑身骤然僵凝,脸上血色尽数褪尽,瞬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脚下青石,石下藏水,水下藏骨,骨中藏着他穷尽半生、望穿秋水的执念。

苍老唇瓣剧烈颤抖,喉头滚动,半晌发不出一丝声响。

萦绕井口二十年的阴怨戾气,随着真相落地,寸寸消散。歪斜半生的人影,彻底端正如常。

问寻默然转身,踏步离村。

身后沉寂许久,终于炸开一声凄厉嘶哑的恸哭。压抑二十年的思念、绝望、等待与委屈,尽数冲破桎梏,化作沉沉哀嚎,散落晚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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