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颜色(1 / 3)
人间颜色
天光破晓。问寻步出残破山庙,衣袂肩头还沾着昨夜送别师父时扬起的银白细粉。
阿问伏在她肩头,额间裂痕渗出的银光又淡了些。他不再提本源流逝的事,她也不再问。两日前,神帝说“三月为期”;两日后,锁骨之下的金纹没有动静,但手背的异眼在夜里睁开过三次,每一次都盯着南方,然后沉默地阖上。
“你的光又淡了。”问寻说。
“你的手又渗了。”阿问答。
问寻低头。掌心黑痂边缘洇开一小块鎏金,像融化的蜡,无声无息。她扯过布条重新缠紧,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剩余两月。她没算,但每一天都刻在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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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荒漠,入丘陵。灰白天地的尽头终于浮出不一样的色彩——不是灰,是褐黄,是土的本色。
一座村落卧在山坡上,十来户人家,土墙草顶,与北边的灰镇不同,这里有人声。远远地,鸡鸣犬吠,孩童追逐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问寻在村口驻足。
“有活人气。”阿问说,“很鲜活。”
她擡步进村。脚下土路被踩得紧实,两旁菜圃里种着萝卜和白菜,叶子绿得扎眼。在北边待久了,她已经快忘了绿色是什么样子。
一个老妇人在院门口晒被子,看见她,目光在她缠满布条的左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姑娘打哪儿来?”
“北边。”
“北边只有灰。”老妇人拍拍被子,“走了很远吧?手怎么了?”
“伤了。”
“疼吗?”
“疼。”问寻说,“能忍。”
老妇人点点头,没再追问,侧身让开院门:“进来喝碗水。北边来的,嘴上都起皮了。”
问寻没有拒绝。她走进院子,坐在石墩上。老妇人端来一碗水,粗陶碗,水是井里打的,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她一口一口喝,很慢。
阿问从肩头跃下,化出白泽真身,卧在院角。老妇人看见瑞兽,只愣了一下,没惊叫,没逃跑,只是多看两眼,然后说:“这狗挺白。”
阿问的角差点没稳住:“我是白泽。”
“哦,”老妇人点点头,“白狗。”
问寻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笑,但嘴角确实动了。
“你在这里住过吗?见过其他路过的人吗?”她放下碗。
老妇人想了想:“十几年前,有个女人来过。左臂有伤,不是你这般的金纹,是刀疤。她在这里住了三日,每天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看日落。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人间的颜色。”
问寻手指收紧。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在找归宿。”老妇人坐下来,搓着手上的面粉,“我问她找到了吗,她说不知道,但往南走,也许能找到。”
往南。和灰镇老妇说的一样。师父往南,她也在往南。
“她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天刚亮,我起来烧火,她已经出了村口。我追出去,只看见她一个人走在田埂上,影子拉得很长。”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从屋里拿出一双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针脚细密整齐。
“这是她留下的。她走的时候鞋子破了,我给她换了双新的,这双旧的没带走。说是走南闯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妇人把鞋递过来,“你要是不嫌弃,带上。南边的路还长。”
问寻接过布鞋。鞋底磨得很薄,脚掌的位置有个破洞,是师父的步幅,是师父的脚印。她把鞋子放进怀里,贴着那些灵骨、黑珠、铁疙瘩。
“多谢。”
“谢什么,又不是给你的。”老妇人笑了,“给你师父的。她没带走,你替她收着。”
阿问站起身,抖了抖毛,银光又暗了一分。老妇人看了他一眼,这次没说是白狗,只说:“它病了。”
“嗯。快死了。”阿问替问寻答了。
老妇人没接话,转身进屋端出两碗红薯粥。粥稠,红薯切得大块,甜丝丝的。问寻喝得很慢,阿问也喝得很慢。
“你的手在抖。”老妇人说。
“没事。”
“你那狗也在抖。”
阿问没反驳。
老妇人没再问。她坐在门槛上,看天,看云,看院子里晒的被子。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懒。
“你和你师父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她那时候,眼睛里都是过去的影子。你看的都是前面。”
问寻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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