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与心(1 / 2)
门与心
巨眼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悬在黑暗中央,和她手背上一模一样,大了百倍。瞳孔深处,倒计时定格在零。没有杀意,只有等待。它等了很久了。
问寻从它下方走过。巨眼没有阻拦,甚至没有眨眼。身后,那只巨眼缓缓阖闭,黑暗合拢。前方,一个跛行的斥候正等着她。
画皮族斥候浑身伤痕,步履蹒跚,每一步都似耗尽全身气力,血水沿着腿侧滴落,浸染脚下石板。他却始终未曾停顿,执拗地奔赴终局。
脚下石板纹路愈发繁密,与问寻左臂的玄黑咒纹同源同形。足尖落下的刹那,石缝下有暗红幽光亮起,明暗不定,藏着千年凶煞。
“到了。”
斥候脚步骤停,身躯一软,靠着枯树缓缓滑坐落地,身下积起一滩血水,气息奄奄。
前路尽头,立着一道森森古门。无数灵骨层层堆叠,自地面直砌至穹顶,细密门缝中渗出诡谲幽光,暗沉妖异。
问寻擡步上前,掌心抵上门骨。灵骨巨门坚硬似万年寒玉,纹丝不动。手背上蛰伏的异眼骤然轻颤,微微睁眼,瞳仁深处细碎暗光急促闪烁——那是源自血脉本源的惧意,是万古生灵对画皮禁地的极致敬畏。
阿问快步上前,微凉掌心复上门扉。澄澈银白圣光顺着灵骨缝隙丝丝渗透,坚硬骨门应声裂开细密纹路,厚重灵骨巨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后是一条无尽幽暗的长廊。
两侧壁垒并非土石砖瓦,而是层层叠叠的灰白石壁堆砌,表层脉络纵横,隐隐可见暗光流动。脚下通路由整根粗壮古木平铺拼接,步步踏落,发出干涩咯吱声响,在密闭长廊中反复回响。
头顶无边幽暗,垂落漫天冷绿幽光,均匀铺洒,将一切映照得诡异失真。
手背上的异眼彻底阖闭。一股无形巨力骤然压覆而来,似有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捂住眼瞳,彻底禁锢它的感知与视线。
“这里的地界法则,在压制它。”阿问轻声提醒。
长廊尽头,悬着一张古朴灵织帘幕。帘幕之上,静静烙印一张闭合的人脸,眉眼清晰,轮廓完整,脸面中央纹着一枚玄黑符号,与问寻手背的烙印分毫不差。
问寻擡手掀帘。刹那之间,帘幕上的人脸骤然睁眼——双目空洞灰白,无瞳无光。沙哑空灵的嗓音自灵相深处悠悠溢出:“你终于来了。我是此地第一个被献祭的生灵。”
话音未落,它大张的口中滚落无数细碎灰白灵光,密密麻麻接连坠地,顺着石板纹路快速滚动,尽数围聚在问寻脚边,层层窥探。
手背被压制的异眼骤然被迫圆睁。万千细碎灵光的凝视形成极强压迫,逼得它瞳仁骤扩,点点灵光瞬间渗出眼角,簌簌滑落。
问寻眸光未动,步履沉稳,径直绕过满地灵光,擡手彻底掀开灵帘,踏入禁地核心。
帘后豁然开朗,是一座无边空旷的巨型灵殿。
穹顶高耸入暗,望不见尽头,沉沉威压自高空倾覆而下,压得人呼吸滞涩。殿心虚空,独悬一颗丈许大小的巨型竖瞳灵眼——通体灰白,竖形黑瞳紧紧闭合,死寂蛰伏,却掌控整座灵殿的生杀法则。
地面由层层灵骨铺筑成碗状凹地,正中心深陷一口幽绿古井,井中源源不断升腾诡谲幽光,妖气弥漫,千年不散。
井边盘膝坐着一名赤膊青年。肌肤之上布满纵横游走的活态纹路,纹路鲜活流动,似有灵识藏于皮肉之下。察觉到生人闯入,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气场却凛冽森冷。
“此地守关人。”他行至问寻身前数步站定,“跪。我便放你过关。”
问寻伫立原地,身形挺拔,分毫未动。
守关人不再多言,五指成爪骤然探伸,直锁她咽喉。问寻左手横挡身前,手背异眼圆睁极致,瞳心深处凝聚一点漆黑杀光。守关人指尖精准捏住那枚悬浮于皮肉之上的异眼——极致尖锐的剧痛瞬间炸遍四肢百骸,神魂震颤。
问寻牙关紧咬,未曾示弱半分。阿问身形瞬动,银白圣光直扑守关人,却尽数滑脱、四散消解,伤不得分毫。守关人随手一挥,淡薄灰白幽光破空而出,精准击中阿问胸口。少年单薄的光身倒飞而出,狠狠砸在坚硬骨墙之上,震得周身圣光剧烈碎裂,左肩旧伤再度开裂。
“你和你师父一样。看似执拗坚韧,实则孱弱不堪。”守关人语气轻蔑。
问寻未曾言语,强忍手背剧痛,右手沉稳探向腰间,反手拔出那柄万古银匕。澄澈银白刃身在诡绿暗光下折射出凛冽锋芒。守关人瞥见匕首纹路,身形微顿:“这柄断世刃……你从何处寻回?”
问寻不答,手腕翻转,匕首凌厉刺向对方手腕。刃尖划破皮肉,没有鲜血喷涌,只有缕缕灰白灵光缓缓溢出、消散。
“此刃认你为主,却制衡不了我此地法则。”守关人挣脱后撤。
问寻收刃归鞘,不再纠缠,转身径直朝着中央幽绿古井走去。
身后风声骤起,守关人再度追袭。重伤未愈的阿问不顾一切再度冲出,纵身扑出,双臂死死箍住守关人的腰身,积攒所有灵力的圣光轰然炸开,灼烧对方灵体,燃起缕缕黑烟。
守关人吃痛低喝,蛮力爆发,将阿问狠狠甩飞在地。少年光身重重摔落,周身圣光黯淡至极致,左肩光芒近乎彻底熄灭。可他依旧咬牙撑起残碎光身,再度扑上,死死抱住对方双腿。
“快!”阿问嗓音震颤。
问寻再无迟疑,快步冲至井边,俯身垂眸。古井深处,铺满层层叠叠的灰白灵光,数不胜数,尽数凝聚,死死锁定井口的闯入者。无尽灵光最深处,一缕纯粹金色神性微光穿透层层阴霾,稳稳亮起——那是整座禁地唯一的生机。
她不顾凶险,左手径直探入深井。
井底万千灵光骤然活转。每一道灵光之中都生出细密尖利的细齿,疯狂纠缠她的指尖、手背、手腕。钻心剧痛顺着血脉蔓延,温热鲜血不断涌出,皮肉翻裂。问寻五指紧绷,任凭细齿纠缠,手臂分毫未缩。
危急之际,手背异眼骤然爆发——圆睁的瞳心射出一道凝练漆黑杀光,横扫井底。所有疯狂纠缠的灵光骤然惊惧退缩,纷纷后退避让。前路畅通。
问寻指尖终于触到井底一物——冰凉坚硬,带着古朴厚重的岁月质感。她稳稳攥住,奋力拔出。
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古朴骨牌,表面刻满残缺上古篆字,纹路深邃。温热鲜血顺势渗入骨牌纹路缝隙,沉寂万年的骨牌骤然升温,缓缓震颤,苏醒生机。手背上的异眼静静凝望掌心骨牌,紧绷的瞳心微微弯起——似是历尽千辛、终得归宿的释然,随即彻底阖闭,沉沉休憩。
问寻将温热骨牌妥帖揣入怀中,缓缓起身,转过身影。
三步之外,守关人静静伫立,眸光死死锁定她怀中律动的金光。阿问依旧死死抱着对方双腿,周身圣光微弱闪烁,濒临熄灭。
“你取走了禁地钥匙。”守关人嗓音低沉,“你可知,持此钥匙的代价?”
问寻垂眸看向自己残破不堪的左手。指尖皮肉翻裂,鲜血滴滴坠落,浸染灵骨地面。剧痛早已麻木,只剩一片钝沉。
“我知。代价一只手。”
漫长死寂过后,不可一世的守关人骤然屈膝跪地。头颅低垂,卸下所有戾气与高傲,姿态恭谨,臣服宿命:“我在此镇守千年,等的从来不是你师父,是你。”
禁锢骤然解除。阿问顺着对方腿侧缓缓滑落,灵力透支殆尽,浑身脱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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