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真之始(2 / 2)
阿问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小脑袋轻轻蹭过她的下颌,声音带着委屈与虚弱:“谁准你……把我当累赘抛下的……”
一语落尽,脑袋一歪,彻底陷入昏睡。
问寻怀抱温热小小的一团,僵立在满目烬灰之中,久久未动。
身侧最大一块镜面残片静静横躺地面,漆黑镜面上,映不出她半分身影,只剩一片深邃无底的幽暗。
暗处虚空,一双冰冷眼眸静静俯瞰着这片残局,极轻的低语被长风淹没,无人听闻:
“以‘寻’为道的容器,终是圆满无缺。”
烬原寒风依旧砭骨,却彻底褪去了镜域虚妄的层层桎梏。
阿问身染低热,浑身滚烫,蓬松绒毛沾满灰土与血渍,胸腔起伏细碎急促,呼吸微弱得让人心惊。
问寻垂眸静坐,指尖细致温柔,一点点擦净他爪尖凝结的血痂,动作珍重至极,全程默然无声,眼底情绪沉得极深。
柳烟儿按住身上旧伤,眉宇焦灼难掩:“阿问伤势垂危,再不能奔波,必须立刻寻地避风调息静养!”
问寻擦净最后一处血污,将昏睡的小白泽严严实实护在心口,稳稳贴住温热,擡手拾起短刃,语声沉静:“动身。”
“你还要继续深入?”柳烟儿跨步拦在她身前,满眼不解甚至几分骇然,“你当真不顾他性命安危?”
“寻第三卷净世残篇。”
问寻擡眸,望向荒原尽头那座孤立耸立的墨色孤峰,目光笃定,毫无动摇。
“眼下疗伤才是首要大事!”
“无需耽搁。”
问寻侧身欲走。
柳烟儿死死拦住前路,凝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心底莫名发寒:“你太冷静了,冷静得诡异。方才镜域之中,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问寻脚步微顿,垂眸看向一脸恳切焦灼的友人,轻声发问:“烟儿,你可还记得,我们踏入忘川渡的初衷?”
柳烟儿一时语塞,无从应答。
问寻轻轻侧身,从容绕过阻拦,语声通透而孤定:“于我而言,寻觅之路本身,即是所有答案。”
柳烟儿僵立原地,心头骤然一空。
那个会慌乱、会牵挂、会为亲友遇险而动容失态的问寻,已然留在了方才的镜域虚妄之中。
此刻的她,剥离了凡尘烟火的喜怒牵绊,褪去了柔软的软肋情绪,只剩一个纯粹、孤勇、只为道心前行的寻者。
“我不会让你孤身涉险。”柳烟儿攥紧长剑,咬着唇快步追上她的脚步,语气坚定,“你走你的大道,我便陪你走到尽头。”
问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弧,微不可察。
荒原长风猎猎,翻飞她衣角。她低头护住心口安稳沉睡的小团子,低声轻喃:
“别怕,很快就到终点。寻完最后一卷残篇,所有颠沛执念,皆可落幕。”
她擡步前行,步履沉稳笃定。脚下细碎烬砂似受无形道心牵引,自动向两侧分开,满目荒芜,万物俯首。
柳烟儿紧随其后,心绪怅然,却脚步未歇。
她终于清晰知晓,问寻走上了一条无人相伴、无人能懂的独行大道。她无力阻拦,唯有用尽全力追赶,才不至于被彻底抛下。
风声呜咽盘旋,似送别过往执念的挽歌,亦似开启新生大道的序章。
问寻心底澄澈通明,却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隐秘惶恐——她不能停。
一旦驻足沉溺,便会坠入万事皆空的虚妄深渊。
可此刻心口揣着的这团温热柔软,已然成了她一路漂泊、步步求索里,唯一稳稳扎根的锚。
是她踏破万千虚妄,亲手攥住的、唯一的真实。
“阿问。”
她压低声线,喉间带着微涩的哑意,温柔里裹着执拗的狠劲:“等你醒来,我再好好同你算账。谁准你自作逞强,孤身替我身陷绝境。”
指尖轻轻抵着怀里毛茸茸的小小身子,字字认真:“你若敢一睡不醒,我日后,真把你架在火上烤。”
怀中小白泽似隐约听见嗔怪,不安地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襟,沉沉坠入安稳睡梦。
问寻呼吸微颤,手臂收得更紧。
再擡眸时,眼底所有细碎情绪尽数敛尽,只剩沉静坚定。
漫天寒风烬砂扑面,她一往无前,奔赴自己的归真大道,奔赴这一路颠沛之后,失而复得、此生唯一的圆满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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