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尘长汀(三)(1 / 1)
时尘长汀(三)
当院里的煞风静止,青冥清晨的第一缕晨光射下,我看着那漩涡倏而收缩成一点,四周平静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禾老头推开门,伸了个懒腰,嘀咕了句今天怎么这么大的风。这是宁静祥和的一天。
我捂着坠痛的心口,喉咙里腥甜喷涌,抑制不住的吐了出来,我深深呼吸了好几次,平复下眼前明明灭灭的视线,告诫自己不能晕在这里,才止住。平静下来能尝到口中和鼻息间源源不断的血腥味。
我擡袖抹了抹,屈指,翻出了玉衡。我记得若淮成功逆流星河之时结的法印,那么只要我复现出就可以让这事重新来过。他会好好的待在九重天,依然是那个霁月清风的神君。
可应该从哪里开始呢。我脑海中闪过封月山,虚无之境,定在渺沧荒川,如果他未曾遇见我,这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样,我的命运,正魔血脉的命运,本就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在玉衡飞旋的灵光之中,我捏着决,脑海里是暮色四合的榻边,蓝玉帘梅香萦绕间,他吻在我眉心说的话:“清影,若某时,你站在很难抉择的路口,一定要记着,我从不后悔遇见你。”
是方才他安然温柔的笑容,说很期待遇见我的模样。
我眼前模糊成一片,想到我要做的这个决定会同若淮再无关系,也不会再见他,温热的水雾便浸湿心房,酸涩的痛,我扯了扯嘴角,哑声:“若淮,我希望你能过很好很长的一生。做那个挂在九天之上不染纤尘的神君。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万千混沌之力奔涌无穷,法则交织间,天河倒泻,时序滞凝,又忽而荡开回退,无数光幕自玉衡飞旋间从我眼前划过。
是三息之变前葑原蒲花林里,青年揉着女子头轻笑的模样。是封月山两人在烛光之中,面面而坐的沉默对视。是虚无之境里青年小心揽着女子,出剑时眉眼含霜的冷意。
我看着那幕,放缓了动作,看着那画面里,青年微侧着的脸,一身凛凛的寒意,眉眼冷而凌冽:“若你的爱是这样的,她不能交给你。”
我如愿看见了若淮生气的模样,他生气时确会让人觉得凌厉。压下眉头看人,又含着霜色,确是那位不近人情的若淮帝君。
玉衡剑缓缓飞旋,是砚水台他端坐莲台之上,屈指引寒刃斩心魔面色苍白的颤抖。是封月山璇玑墟里,一日又一日捏诀强压心魔的痛楚。是他入青冥,遇见时晓,苏木荇听到那些话,进而看着女子携着那少年的手笑着入殿时,面上的灰败和迷惘。
那些一卷一卷拂过的画面,水雾蒙住双眼让眼前朦胧的看不清,我听见他问:青冥有信来吗。而宋云枢数年如一日的回,没有。
我涩声道:“若淮,你看,这段情带给你的全是痛苦和折磨,唯一算得上美好的或许只有封月山那两天,我怎么能,再让你走一遍。”
我闭上眼,加快了玉衡飞旋的速度,轻声:“如果我的命运注定无法同你善终,那么,便不要遇见罢。”
这幅太过漫长的画卷簌簌往后直退,三百年倏忽而过,我能察觉我四肢有些麻木的凉意,有什么滴滴答答顺着鼻息落下,我好似泡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鼻息口中全是腥甜的锈味儿。
脑中有些钝钝的麻痛,我捂了捂头,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下紊乱的魔力。
海棠繁盛的红花之中,南荒的日头一贯灿烂温暖。我放慢了速度,看着画卷中若淮望着埋在案上睡觉少年时表情的无奈。离了案近了她身,衣袍搭上去,却没有离开,而是屈指,斟酌着像是要去抚她的眉眼,少年似睡得不好,略动了动,这动作让若淮极快收回了手,坐回到了对面。
他神色平静的翻书,去撇她的动静,见她并没有醒紧皱的眉眼略松了松,耳垂却慢慢染上了一丝红。
是空无一人的寝室里,日光透过贝窗映得屋子流光溢彩,蓝袍的少年屈膝侧躺在他床上,他愣了愣,伸手去推,被她握住手亲了亲,说再睡一会儿时的错愕和呆滞。
他想去推,又怕她握住手的微恼。只得在旁边站了很久的不知所措和烦闷。
是这样过了几次,他能面不改色在一侧盯着她熟睡容颜看的怔然。傍晚的霞光落在少年恬然安睡的眉眼上,纤长浓密的长睫投下阴影,雪白如瓷的净肤,他的视线落在她那形状姣好,饱满红润似海棠的唇瓣上。
继而鬼使神差的伸手,抚了上去。手指寸寸拂过,他眼里有了一丝茫然和深色,继而略低头,慢慢压了下去,却在距离那唇瓣一寸时,猛的睁大了眼,眼底有了震颤和不可置信。
身侧紫裙的姑娘从靠里的床铺里走出来,颤颤巍巍指他:“你,你对我刀哥哥在干什么?!”
他失神的站起身,走出老远,才面色苍白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额,恍惚的擡起手指看着。眼底全是对自己的鄙弃和羞耻。
我无可奈何弯了弯嘴角,低声:“原来,你是因为这样,才不让我碰你。你觉得自己对一个男子有了不轨之心?”
再往前,便是初见,台阶之上,少年白袍连同发丝在红花中纷飞,那双眼如秋水澄流,气质冷隽,姿容清绝,居高临下的一撇,如霜似雪。
意识到这或许是我最后看到的若淮了,我放慢了玉衡飞旋的速度,想让它再慢一点,最好似拉长那般缓缓的,可那白袍的少年还是一撇眼后,皱着眉行至了假山里。
玉衡雪亮的剑锋轰鸣,我屈指,将画面顿在了我带着阿魄至渺沧荒川门口,喉咙里腥甜了瞬,我屈指结印,玉衡却并未听我的,只止了一瞬,复而飞快旋了起来。
画卷复而簌簌后退,我皱眉,用了些力:“玉衡,就是这里了,不要再往前了!”
嘴里血腥味越来越重,我用了太多的魔力去压它,却并未止住多少,耳中轰鸣作响,源源不断的鲜血顺着鼻息和嘴角涌出,我张了张嘴,被血呛的说不出话,我伸手去拿玉衡的剑柄,一触上眼前骤然一黑,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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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糊中,有知觉时,有人在摸我的脉。我一愣,反手擒住了他,擒住了才想起我这个胎像时间不长,应该摸不出来,才放开了他。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两株生的极其高大的山玉兰,洁白的花瓣硕大肥厚,里面金黄的蕊似还带露。一位老者正站在一旁低着头看我:“你醒了,你这一身血,你是受伤了?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正过脸一看,猛的一怔,这是我在封月山石阶上遇到的那位老者。我脑海里忽而闪过很多东西,那副很像我的卷轴,这位老者说过的五百年前曾见过我的话,以及若淮的那句想要故事的开始。
霎时一切种种豁然明朗,我捂住了眼睛,低笑了声,那些因为在意替身而自觉卑微的痛楚都演变成酸涩,我固步自封,将自己困在里面那样久。
命运何其戏弄于我。他从未认错过人。一直在意的是我,一直心里有隔阂以为是个错误刻意不想太爱他的也是我。我扯过袖子擦掉手心的血,想起方才玉衡飞速的旋,悲怆的笑了下:“若淮,你是算准了我不会答应你,你这人真是——”
那老者不声不响看着我,见我不搭话还自顾自说些其他的话,又将我打量了一遍,道:“你是来找神君的?”
我擡眼一看,墨蓝的天幕深不见底,四周婆娑的云烟飘散。空,寂,净,这是说话都有回音空无的梵夜。这里是三十一重天。
虽做了决定,但想到还能见到若淮,心头还是止不住软了下去,我望了望这方天地,辽阔无垠,除了远处一株如盖的菩提树,见不到其他东西:“他在哪里。”
那老者道:“帝君去西方境了,临走时交代神君若无事就去闯闯虚无之境历历心。他昨日下界去了,这里只有我。”
尚一百多岁,若淮才长成少年,虚无之境在霄衍口中竟是他能随意闯来历心的。天之骄子,确也有骄狂的底气。老者道:“姑娘怎么称呼?”
“禾清影。”
“神君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境,你找他有何事,待神君回境,我会将话带给他。”
我抚着小腹,里面有麻木的钝痛,这孩子留下来,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紫纺山坐落在清晨的雾气中,我曾在来的路上无数次想过,命运那样戏弄于我,我很怕我要在外面等他很久,或是等不及去里面寻他也会经过很多阻碍才能见到,可当提着玉衡的白袍少年冷峻的眉眼在薄雾消融的日光里出现,我霎时便原谅了命运。命运它啊,是喜欢这样做的,总是给你一巴掌再给一一甜枣,让你不至于在其绝望。镜中花水中月,我想起那个在渺沧荒川里的阵,时至今日,我仍觉得那是个很玄妙的阵。正如当前。
少年面容如霜似雪,那双桃花眼在日光里都未透出什么温润的味道,凉薄而清锐,似晴雪般冷冽,轮廓分明如寒刃出鞘的炫目。他长着和若淮一样的脸,却一点没有若淮那身如镜湖波澜不惊的沉静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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