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纳梨樾(一)(1 / 2)
婆纳梨樾(一)
我一喜,一指染蕲身侧的椅子:“吾乐呀,你来的正好,你们梧桐乡的千日醉,甚好,来陪我喝两杯。”
吾乐站在案前,目光幽暗且深邃,他没说话。
我一拍脑袋,恍然道:“我忘记你是个病人,病人确实是不能喝酒的。”便去拿他按着的酒坛。他用了些力止住,道:“你喝太多了。”
我一看地上的空瓶,摆了摆手:“这才哪到哪儿,我酒量很好的。”
我用了些力从他手里把酒坛抢了过来,一把揭了盖子,闻着扑鼻的酒香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灌了。
吾乐沉沉叹了口气,将我这杂乱的书案理了理,才提了把椅子坐在了我对面,面容沉在夜色里,看不分明表情:“你已得偿所愿,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我端着酒一杯接一杯的灌,看着窗外的月色,捏着杯子指指点点,道:“春老花残,韶华易逝。人生在世浮华一载,趁着这冷月戚风送一送这春夜。”
吾乐沉默了片刻:“梧桐乡常年四季如春。”
我哦了一声:“那感怀一下永恒的春光。”
他又沉默了良久,见我一口一口灌着酒,才按捺不住直起身将那酒坛按住了,道:“你真的喝太多了。”
我拿着那只白玉的空酒盏,把玩了下,看着他轻声道:“吾乐,我突然有些理解你了。”
他似嘲似讽的笑了一下:“你是想说,你对若淮也是胜负欲吗?”
我将那只酒盏放在案上,仰身倒在椅子上,睁着眼看着头顶巍峨高耸的红梁,道:“是强求。”
吾乐没说话。我捂住了眼睛,涩声:“我向你道歉。这件事,是很难平静的接受的。”
接受若淮对我的好是那位姑娘的,接受这样毫无底线的自己,接受和若淮从今以后再无瓜葛形同陌路,以及收回放在他身上的那些执念和歹心。这件事,一晚上恐怕不行。
一只手拽下了我捂着眼睛的手,吾乐站在我旁边,语气带上了沉重:“发生什么了?”
我吸了口气:“什么都没,一切都正确。走歪的时钟终会被拨正的。这才是对的。早该这样。是我心存侥幸了。”
吾乐半蹲下身,同我视线齐平,那张脸也落入了月色中,带着苍白:“如果爱他那么伤心,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我凝着他那张脸,扯了扯嘴角:“吾乐,此话,我原路问回给你。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呢。”
吾乐怔在了原地。
我低下头去看地面好似银霜的月色,一寸一寸挪在我的脚面上,森白的刺目,我轻声道:“感情这东西就是这样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会让人冲动、盲目、狭隘以及偏执,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里面的宠儿,以为会得到圆满的结局,所以一直执着,最后落到个可悲的结局,还会想是不是自己不努力不够好。”
吾乐道:“清影——”
“别叫我那两个字。”我低声道,“我不想听到那两个字。”
吾乐道了声好:“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我张了张嘴,竟一时哑然。我从小到大都叫这名字,除了叫这个名字,我还能叫什么呢。我有些想笑,倒也真的笑了出来,未了只得疲累道:“我也不知。”
我伸手,捂住了眼睛,撑在脸上,真感觉到累了,那种从骨头里透出的酸涩疲累,这真是很神奇的感觉,之前一连几日不眠不休设计溶境我都干劲十足,今天什么都没干,光喝了几坛子酒就觉得累极了,我呢喃道:“我以为我可以看开的。这些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屋外风车推着水流的轻缓声在夜色里格外静谧。月色散在水幕之上,波光粼粼的一泓银川。我在这耀眼的水花里闭上了眼,喃喃:“没什么大不了的。”
吾乐伸手,似擦掉了我面上的什么,我察觉到了水泽的冰凉,听见他声音很低道:“禾清影,你也会有今天。”
我闭着眼笑出了声,颔首:“是啊,你解不解恨。”
已是深夜,屋里屋外都是一片酣睡的宁静。我能听见屋外水流和月色祥和的流淌,屋里染蕲绵密悠长的呼吸,以及我自己那颗不知遗留在何处,微弱跳动的魔心,它或许在痛,但所幸它没在我身上,我这痛便还尚可忍受。
在这眠眠春夜里,我放缓了呼吸,任由自己沉入黑沉的睡梦。迷糊中,听见吾乐轻声道:“我倒也想,自己是解恨的。”
屋里屋外的寂静如旧。
第二日,我辞别鸢夫人离开梧桐乡回了青冥。带走了我做失败的落翎三十二版。想着毕竟花了这样多的时间和精力,如果若淮用不上,或许可以拿回去试试用在澄澈青冥煞气上。当时完全不知道这东西做成的方向会往我根本没想过的方向走。可见命运之强悍,连某个小东西的未来都是写好了的。
青冥一如往昔,白天黑夜一样昏沉。煞风黑潮之中,牵一阵尽数化入恨土和冥山,我行在冥河之畔,看河里翻涌着的食人鱼,听执礼尊者道:“两个多月前就稳妥了。确实有用,新种出来的瓜果坏的很慢了。”
我停住脚步仰望着那棵高耸入云天,好似一根铁柱的玄树。执礼尊者没发现我没跟上去,依然背着手走的心无旁骛喋喋不休:“你带回来那东西我看了,也许真的有用,只是还差一些东西,你知道亿兆凡尘其原本,是一个个单独的小境吗,也许我们可以仿照它们那东西,在青冥设一个小境——”
他侧头一看,终于发现我没跟上去了,感怀:“年轻人腿脚怎么那么慢了,和长辈说话还走神。”
我心虚的跟了上去,听到他疑惑道:“我方才看你练枪,气势虽宏,内里却不如以往丰足了,可是在弱水受了什么内伤。”
我心头咯噔一声,完全不能说实话是因为贪念若淮和他做亲密的事,从而耗了半身修为来抵神魔之别,只得含糊道:“只是太累了。”
执礼尊者深以为然嗯了一声:“歇两日罢,正好择星尊者去处理弱水那边的事了,不会压着你批折子。”他神采奕奕道,“不然你去亿兆凡尘走一趟,歇息的间隙看看那境都是怎么设的。”
我幽幽道:“那还叫歇息吗?”
执礼尊者笑的亲切:“怎么不叫。”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年轻人,正是热血方刚做事的时候。”
我看着执礼尊者的背影走远了,才蹲在冥河边,拿岸上的石块砸水里的食人鱼,它们长着一口铁齿铜牙,喳喳喳把石头咬成碎粉,囫囵几口吞了。
我大感惊奇,正喂的兴起,执礼尊者又回来了:“对了,倒忘记和你说,前些日子有人来青冥找你。”
我心头一僵,想起回来时看见青冥外梨花林里满山坡的婆婆纳花,手不由自主握紧了石块,道:“是吗,谁。”
执礼尊者沉思了片刻,似没想起来,道:“阿魄接见的。你去问他罢,瞧着那姑娘气势汹汹,好似是来找你寻仇的。”
我一愣:“是个姑娘?”
执礼尊者点头:“是个姑娘。”他眼光一扫我,“你瞧着怎么又失望又——庆幸?”
我不自在的捏了捏脸,有些僵硬的笑了:“那能不失望吗,我以为是个什么俊俏儿郎呢。俊俏儿郎可能是来找我洽谈风月的,姑娘就不太好了,可能是嫉妒我的美貌。”
执礼尊者露出见怪不怪果然如此的表情,嘱咐我不要忘记正事,便去忙他新的魔鳞绣事业了。这是执礼尊者最近新推出的产品,用魔蛛丝和烬兽鳞粉绣成,在兼顾美观的同时还能挡一挡轻微的法咒灵术,一经推出,就获得了广大的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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