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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灵墟(一)(1 / 2)

璇玑灵墟(一)

封月山种着满山的桃花树。岚岚山雨之中,我却一朵桃花的绯色都未看见。树木撑着蓬勃的冠叶在夜雨中沉默矗立,披着一身不讨喜的墨色,没人知道它们开花之时的灼华璀璨。

我耳中仍有宋云枢在最后时说的那句话,他疲累道:“禾清影,你或许对他确实有情,但要爱你,实在是一件太累的事。他和我都已做过很多努力,但天命如此,这或许是个对你和他都好的结局。”

他目光是平淡的,他轻声道:“如今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幡然醒悟也好,愧疚悲哀也好,你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若如宋云枢所言,这是天命,是我们之间披着阴差阳错借口的命运,我也不想就这样认下。假若这真的是一出写好的折子戏。那在这之后的幕戏,不论结局好坏,我都想自己写写。

封月山占地极广,但若淮住的璇玑墟仍秉持着他一贯清简的作风,亭台楼榭在夜雨中透出无人的空寂,连灯都没有点。

偌大一座帝君的仙府,只有一个扫地的老者提着灯笼行在红廊翠林里,瓢泼大雨之中,摇晃的一星烛火。

我知道他在哪里。整个封月山,只有那里还燃着光亮。在这寂寂的雨夜里,只剩了那盏未熄的昏黄的灯烛。

可当我真的推开了那扇门,那盏灯烛在我推开门喘息之时,也熄灭了。

随之消失的,是着雪衣的青年,左手握着贴在心房慢慢滑入水里的画面。

他没有束发,是很随意的装扮,面容同我上次见他没什么不同,只是眉眼间多了安然,他闭着眼,有恬然的沉静,靠着池壁,好似终于得到了安宁般,沉入了水里。

“不可以……”我脚下踉跄了步,膝盖磕在青砖之上猛然一痛,我很快扶着一侧爬了起来,感觉眼前拢上了一层薄雾,让我有些看不清视线,“若淮,你不可以这样——”

那段路我用了很久的时间,脑子里好似有什么嗡的一声断了。我再也听不见什么风雨声了,只回荡着命运二字。

在那一刻,我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命运的残酷。我没有任何办法改变若淮要离开我的这个结局。我只能接受。

一直到汤池的暖意侵上我的衣袍,让我冰凉的身上起了些知觉,我才抹了把有些不清的视线,伸着手在水里颤抖的找他:“若淮,你别吓我,我还来得及的——”

我跪在那方汤池里,很清晰而绝望的知道,我来不及。如果命运如此,我根本没有任何方法来拒绝承担结局。

眼里被热气氤氲的发烫,继而有什么源源不断落了下去。

我终于摸到了那方散在水里似绸的衣袍。我循着摸到了他手臂肩膀,将他艰难扶了起来。

屋里太暗。我屈指掐诀点了一侧的烛,看清了靠在玉石阶上的人。

他那副无瑕的容颜被水浸透,墨发如鸦,愈显雪白炫目。蝶翼般的长睫浓密,那双桃花眼闭上,失了温润,凛若冰霜,华美之中冷漠的摄人。

我看着他这副歪靠在石阶上的模样,哆嗦着伸手探了他的脉,摸到一片死寂的冰凉,眼前止不住模糊下去,轻轻推了推他:“若淮?”

因着我的动作,他一直贴在心口的左手垂了下来。手掌无力的摊开,一枚圆圆的云扣滚了出来,扣上婆婆纳蓝白的小花盛放。

我看着那枚云扣,再也抑制不住心头那苍凉的悲哀。泪如雨下。

如果在这之前我确实还有若淮他或许认错了人的疑虑。那么现在这些疑虑都不算什么了。他认错了人,那又怎么样呢,他收了我的云扣,也把云扣给了我,就算他一开始将我错认成了谁,后面和他相识相知的是我,和他经历那些事的也是我。

这一生有太多无法预测的事情发生,而离别总是触不及防。如果他可以醒来,哪怕不爱我我都可以接受。更遑论,他还对我包容妥帖至此。所以只是将我当成了谁的替代这种小事,到底还算什么。

放不开手的是我,我只需爱他,而至于他爱不爱我,是因为什么理由爱我,都不会成为我不爱他的理由。

我终于又感受到了那宁静的让我觉得怔然的怀抱。我埋在他肩头,察觉眼泪一寸一寸濡湿他的衣袍,可我抱住的这个人,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看我了。

而我一个魔,没有任何法子,能让他回来。

我是个很少落泪的魔,以至于真的落起泪来,简直到了让我自己都嫌弃的地步,可这里没有别人,所以我不想再隐忍什么。遂我边哭边笑,能听清我自己语无伦次的乱语:“把他还给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换个人来看,大抵是要觉得我疯了。

可我难道还没疯吗。我听着那些话,我绝不可能说出那样祈求虚无的句子,可那些话却真真实实从我口中,用我的声音说了出来。

一直到我有些累了,将头搭在他肩头,听见了他胸腔里沉缓的心跳声,才清醒了些。

我有些颤的伸手抵住他心口,还未去探那是真是假时,一只手抵在我肩头,将我推开了。

在分开的间隙,我依着烛火看清了那双黝黑沉静的桃花眼。

那一瞬间,我眼前又不受控制涌起了大雾。模糊了视线,温热的水泽随着我不稳的声线一并落了下去:“若淮,你,你没事……这太好了……我……”

他有些不适的侧了侧头,略伸手,将我又推开了些,想要起身离开。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醒了,我的祈求竟真的有用的。我好似又活过来了。我的声音因为剧烈的情绪转变以至有些不真实的颤抖:“若淮,别再推开我。”

他略屈指,要收回手。我握住了,声音不由自主带上了哽咽:“若淮,天要亮了,我的时间不多。你听我,说些话好吗,听完,你要是还想让我走,我立马滚,余生我再不在你眼前出现。”我低声请求,“我说到做到。你了解我的。”

若淮微微一怔。

我平了平有些紊乱的呼吸,回忆着那些在宋云枢那里听来的话,有些无奈扯了扯嘴角:“你送我的星星,和云扣,我从未把它给过任何人,我也从不觉得那是什么战利品,我不知言卿是怎么拿到的,但在我记忆里它们从未遗失过。”

若淮眸光颤了一下,慢慢转过来看我。

我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有些酸涩:“我把它们带回了青冥,现在还好好放在那里。我怕来不及,没有赶回去拿,不能拿给你看,但你要信我,我一直留着它们,很妥帖的放着。”

若淮那双眼一如既往的沉静凝着我。似不信。我这样一个劣迹斑斑满口玩笑话的人,他不信才是应该的。

我闭了闭眼,继续道:“渺沧荒川之后,你去青冥给我留的信,我也没有收到。我不知道你曾来找过我。还有我和苏木荇,我和他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婚嫁之约,我不喜欢他,他也对我无意,说那些话只是出于玩笑。幽安渊现世我去救他,起因是择星尊者想要拿矿石。”

我看着他,有些苦涩的笑了:“而我独身入渊护他,你知道是为什么的,言卿我尚可划魔心救她,遑论是同我交好的苏木荇呢?”

那盏烛火混着窗外的雨声轻晃,我轻声道:“而他和你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想在你面前给我挣点面子罢了。我们之间,从不存在什么不清楚的感情。”

我握紧了他的手,贴在了心口,凝着他:“我在渺沧荒川,从始至终,只那样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现在,从来不曾忘却。”

若淮靠在玉阶上,墨发湿透还凝着水珠,那方玉颜一贯沉静,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想起在砚水台发生的事,低声:“不论是在哪里,我对你说的还人情,无非都是我想在你面前留点可悲的尊严罢了。我还没有无下限到那种程度,会用自己——”

若淮错开视线垂下了眸,似不愿听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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