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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听竹(1 / 2)

静夜听竹

第三十九章静夜听竹

晚饭后,许静玄没有走。她说山路不好走,夜里更不好走,明天再走。

陈絮把杂物间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稻草,盖了一层薄褥子。许静玄看了看,说挺好,比太素宫的床软。陈絮低下头,嘴角压着笑,没说太素宫的床其实更软。

月亮从竹梢后面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面被擦亮的铜镜。月光洒在院子里,青石地面泛着冷冷的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鱼。

谢九音坐在石桌旁,把短剑横在膝盖上,用一块软布慢慢地擦。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几乎看不到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像一条条凸起的血管。归墟子的碎片在她体内安了家,这柄剑却越来越沉默了。

素音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月亮。月光落了她一身,白衣白肤,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雕像。衣襟上的兰花在夜色中发着光,光不强,但很稳,像一盏被挂在胸口的灯。

陈絮蹲在厨房门口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和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沈素心坐在正堂的门槛上,手里握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已经皱了,折痕处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师父的字,横画末尾微微上扬,像一个人在微笑。她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不是内容变了,是她看信的心境变了。在秘境里看师父的信,像是在看遗物,每一笔每一画都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看,像是在听师父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慢,像他坐在对面,泡了一壶茶,说:“素心,师父等你很久了。”

许静玄从杂物间走出来,拄着拐杖,在沈素心旁边坐下。她的动作很慢,膝盖嘎吱作响,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她坐下来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拐杖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师妹。”她叫了一声。

沈素心转过头。师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从眼角延伸到耳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像一幅被水洇了太多遍的画。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像老玉一样的温润的亮。

“师姐。”她也叫了一声。

许静玄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了很久。“当年师父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用手在膝盖的位置比了一下,“瘦得像只猫,头发黄黄的,眼睛倒是很大。师父给你洗澡,换衣服,喂你吃饭。你不怕他,他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我那时候有点嫉妒你。”

“嫉妒我什么?”

“嫉妒师父对你那么好。”许静玄的声音很轻,“他对我没那么好。不是不好,是不一样。他教我练剑,教我读书,教我怎么做人。但他不会在我枕边放灵果,不会在打雷的夜晚不关门。他把你当女儿养,把我当徒弟养。”

沈素心沉默了片刻。“他对你也很好的。”

“我知道。”许静玄点了点头,“他对我很好。只是不一样。不一样的‘好’也是好。我不嫉妒你了,早就不嫉妒了。你被困在秘境里三百年,我在外面等了三百年。等得头发白了,牙齿掉了,骨头缩了。等得我差点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回来了。”

“嗯。你回来了。”许静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素心的脸。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活着就好。”

谢九音擦完了剑,把短剑插回腰间,走到石桌旁坐下。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重新热,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右眼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枚被磨亮了的银币。

“你的眼睛又变了。”许静玄看着她。

“归墟子的碎片在里面安了家。”谢九音放下杯子,“不是归墟子的元婴,是碎片。很小,很多。它们不听话,但也不捣乱,就是待着。”

“疼吗?”

“不疼。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荷叶。”谢九音摸了摸自己的右眼,“习惯就好了。”

陈絮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沈素心看着她。

陈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沈素心没有说话。

“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劈柴。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我还可以帮你们背东西,你们的背囊太旧了,我可以给你们缝新的。我——”陈絮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一个人待在竹舍了。”

谢九音放下茶杯,看着她。“你不是一个人。掌门在这里,太素宫有很多师兄师姐。”

“他们不是你们。”陈絮的声音有些抖,“你们在的时候,竹舍是家。你们走了,竹舍就是竹舍。我每天做饭,劈柴,洗衣服,等你们回来。你们回来了,家就回来了。你们走了,家就走了。”

许静玄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陈絮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们不能带着你。不是不想,是不能。她们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她们要做的事,你做不了。你去了,不但帮不上忙,还会让她们分心照顾你。”

“我可以学。我可以修炼,可以变强,可以——”

“可以。”许静玄打断了她,“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好好活着。在太素宫,在竹舍,在任何你想待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变强了,你想去哪里,没有人拦你。”

陈絮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泪滴在青石地面上,一滴一滴的,像极小的雨。

沈素心站起来,走到陈絮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你做的道袍很好,做的饭很好吃,腌的咸菜也很脆。你不是在拖累我们,你是在照顾我们。没有人照顾的日子,我们过过,不好过。你让我们过了十几天好日子。谢谢你。”

陈絮擡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泪不流了。“你们还会回来吗?”

“会。”沈素心说,“这里是我们家。你在,家就在。”

陈絮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转身走进了杂物间。门没有关,她躺在稻草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睡得很沉。

素音从老槐树下走过来,站在沈素心身边。她的影子在地上铺着,浓得像墨,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睡着了。”

“嗯。”

“她梦到了你。梦到你回来了,穿了新道袍,道袍上有一个用灰色线绣的‘沈’字。她在梦里笑了。”

沈素心看着杂物间的门。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陈絮蜷缩在被子里,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她在梦里笑了。

许静玄拄着拐杖,走回杂物间。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一早我就走。你们不用送。送了我舍不得。”

她进去了,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素心、谢九音和素音。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青色,一个墨色,一个白色。三个影子并排铺着,像三个并排躺着的人。

“你师姐老了。”谢九音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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