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如雨(1 / 2)
一别如雨
第二十四章一别如雨
谢九音在凌晨醒来,不是因为动静,是因为安静。
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竹叶落地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溪水绕过石头的潺潺声。但少了一样东西——一百二十年来她每天都能感觉到的那样东西,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胸口,不算重,但一直在。
现在不在了。
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正常,呼吸正常,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消失了,像被人从胸口轻轻取走了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石头拿走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不疼,但空。
她知道归墟子走了。不是消散到还剩一缕,不是还在犹豫要不要走,是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不留痕迹地走了。
她坐起来。沈素心在另一张床上睡着,呼吸很沉,眉头舒展,没有做噩梦。谢九音没有叫她,穿上鞋,推开门。
天还没亮。竹叶上挂满了露水,空气又湿又冷,吸一口能凉到肺里。素音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墩上——她不睡,她总是在那里,像一株被种在院子里的白色的花。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看着谢九音。
“他走了。”素音说。不是疑问。
“走了。”谢九音在她旁边坐下。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突然就空了。像被人从身体里拿走了一样东西,不疼,但你知道它不在了。”谢九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苍白,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和昨天一样,和一百二十年前一样。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
素音看着她的右眼。月光下,那只眼睛已经不再是银白色了,而是一种很深的、温暖的棕色,和她的左眼一模一样。“你的眼睛好了。”
谢九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眼皮是温的,眼球是温的,那种一百二十年来一直伴随她的凉意消失了。她眨了眨眼,视线清晰,没有任何不适。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不习惯。”素音说。
“不习惯。”谢九音把手放下来,“我看了一百二十年的银白色,突然没了,像——镜子里的自己变了。不是别人变了,是自己变了。”
“你没变。”素音的声音很轻,“你的眼睛变了,但你没变。归墟子的元婴在你体内的时候,你怕自己变成他。他走了,你怕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你不会变成任何人。你是谢九音,以前是,以后也是。”
谢九音沉默了很久。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吗?”她问,“你能感觉到吗?你的碎片里有他的记忆,他走的时候,你的碎片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素音闭上眼,像在倾听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他说——谢谢。不是用语言,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你回头,没有人,但你知道有人来过。”
谢九音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没有声音,肩膀在微微发抖。素音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边那一线正在变亮的鱼肚白。
沈素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推开门,看到谢九音和素音并排坐在石墩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走过去,站在谢九音面前。
谢九音擡起头。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两只都是。
沈素心看着她,看了很久。“好了。”
“好了。”谢九音的声音有些哑,“他走了。”
沈素心伸出手。谢九音看着那只手,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都是温的。
陈絮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她们握着手,又把头缩了回去。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葱花和鸡蛋的香味飘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浓郁。
早饭的时候,陈絮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多了两道,一道红烧豆腐,一道清炒竹笋。豆腐是她自己用山泉水做的,嫩得像凝脂;竹笋是昨天在后山挖的,脆生生的,嚼起来有甜味。她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摆得整整齐齐,像过年一样。
谢九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和前几天一样,红薯切成了滚刀块,煮得很烂。她嚼着红薯,忽然说了一句:“甜的。”
陈絮看着她。“红薯本来就是甜的。”
“不是红薯甜。”谢九音又喝了一口,“是粥甜。以前吃不出来,今天吃出来了。”
素音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咸的。刚好。”她的影子在晨光中已经是纯黑色了,和正常人的影子没有区别。她的身体也不再透明了,在阳光下能看到脸颊上细微的绒毛。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穿着白衣的年轻女子。
沈素心没有吃。她看着谢九音的右眼——深棕色的、温润的、和左眼一模一样的右眼。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那只眼睛的时候:银白色的,空洞的,像一枚嵌在眼窝里的银币。那只眼睛看着她,说“你醒了”。一百二十年前的那个人,在那个石室里,蹲在她面前,歪着头打量她,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
“你在看什么?”谢九音问。
“在看你的眼睛。”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谢九音把粥碗放下,看着她。“你今天怎么了?”
沈素心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怎么。吃饭。”
竹舍的早晨和往常一样——竹叶沙沙,溪水潺潺,阳光从竹梢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归墟子的元婴消散了,谢九音的右眼恢复正常了,素音的影子变黑了。这些变化不是同时发生的,但它们发生在同一个早晨,像一场雨在夜里下完了,天亮的时候地上是湿的,但雨已经不下了。
远处,紫霄阁的信使已经出发了。九大宗门,各送一份。信使御剑飞行,速度很快,不到半天就能把信送到最远的宗门。沈嶂站在窗前,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天际。他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归墟秘境的核心意识转世为人,这是三百年来最重要的发现。谁掌握了这个人,谁就掌握了归墟秘境的秘密。他不能让其他宗门抢先。
竹舍里,陈絮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和着竹叶的沙沙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沈素心从铁匣里取出那三十七封信,一封一封地摆在石桌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收回铁匣,合上盖子。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拔出腰间的断剑。剑身上的金色纹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细细的、嵌在铁里的金丝。
“素音。”她叫了一声。
素音从老槐树下走过来。
“你的影子黑了。”
“黑了。”
“碎片回来一半了。”
“一半了。”
“剩下的那些,你还能感觉到吗?”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