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竹舍(1 / 2)
深山竹舍
第二十章深山竹舍
离开清音阁的那天清晨,荒原上起了雾。
雾不浓,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翻滚,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石山从雾中露出半截,山腰以上的部分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以下的部分淹没在雾里,像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一棵树——根在雾中,冠在天上。
柳如是站在山门口,没有送。她说她不送,送了就舍不得了。但她站在山门口,从天亮站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一直没有回去。风把她的白发吹散了,她没有拢,就让它那么散着,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山路很窄,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露水很重,打湿了衣摆和鞋子。沈素心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铁匣,腰间插着那柄已经拼合完整的断剑——从井底带回来的剑柄和她原有的剑尖拼在一起,裂缝处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接过。摸上去是光滑的,但看起来永远有一道伤疤。
谢九音走在中间,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捏着一张符纸。她的银白色眼睛在晨雾中格外明亮,瞳孔不断收缩、扩张,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周围的环境。
素音走在最后,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土和碎石上,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影子已经是深灰色了,在薄雾中几乎和正常人的影子没有区别。她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那种透明已经不会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在雾中,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穿着白衣的年轻女子。
“赵恒会跟上来吗?”谢九音问。
“不会。”沈素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柳如是说了,清音阁方圆五十里是她的地盘。赵恒敢跟,她就让他出不去。赵恒不是傻子,他不会为了追我们把自己搭进去。他会等沈嶂的回信,等新的指示。等他收到回信,我们已经走出五十里了。”
“走出五十里之后呢?”
“之后就要靠我们自己了。”
雾在午时散尽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山路晒得发烫。沈素心在一棵大樟树下停下来,从背上的铁匣旁边解下水囊,喝了几口,递给谢九音。谢九音接过去,也喝了几口,递给素音。素音接过水囊,没有喝——她不需要喝水——但她把水囊贴在额头上,感受着水囊表面被太阳晒出的温热。
“你感觉到什么?”沈素心问。
“温度。”素音把水囊递回去,“以前我感受不到温度,我的手碰到任何东西,都是凉的。不是东西凉,是我自己没有温度。现在不一样了。太阳晒在水囊上,水囊是温的,我碰到水囊,能感觉到那种温。不是通过皮肤,是通过——存在。我的存在在变得完整,完整到可以感受温度了。”
谢九音看着她。“你的影子什么时候能变黑?”
素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深灰色的影子在阳光下轮廓分明,边缘清晰。“快了。也许再有一块碎片,也许两块。但碎片回来的速度不由我控制。它们在外面飘了太久,回来的时候要看心情。”
“碎片还有心情?”谢九音挑眉。
“有。”素音说,“它们是我扔掉的记忆,每一块都有自己的情绪。有的急着回来,有的不想回来,有的迷了路,有的在外面待得太久,已经忘了自己是谁。我需要耐心,等它们自己找到路。”
沈素心把水囊系回背上,站起来。“走吧。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座山。山那边有一条溪,溪边有块平地,可以在那里过夜。”
她们在日落之前翻过了山。山不高,但很陡,爬上去的时候膝盖顶着胸口,下来的时候脚趾顶着鞋尖。沈素心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急不慢。谢九音跟在她身后,呼吸均匀,但银白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疲惫——不是因为爬山,而是因为她体内的归墟子元婴在缓慢地消散,像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不留痕迹,但每化一分,她的身体就要重新适应一次。
素音走在最后,赤脚踩在碎石上,没有受伤,也没有疲倦。她的身体太轻了,轻到山路的陡峭对她来说几乎没有影响。但她走得很慢,不是跟不上,是她在故意放慢速度,等谢九音。
太阳落到山脊线以下的时候,她们到了溪边。
溪水很浅,只有脚踝深,但水流很急,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沈素心蹲下来,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谢九音在溪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把鞋脱了,把脚泡进水里。水从她的脚趾间流过,凉丝丝的,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舔她的皮肤。
“归墟子怎么样了?”沈素心洗完脸,坐在她旁边。
“还在消散。”谢九音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中,她的右眼还是银白色的,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像一块被反复清洗的银器,表面的光泽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他走得很慢,每天消失一点点。我有时候感觉不到他,有时候又能感觉到。他在跟我说再见,但不是用语言,是用——存在。他存在的时候,我体内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像揣着一块石头。他走了,那种感觉就轻了。不是一下子轻的,是一丝一丝地轻,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素音站在溪水中,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比她自己更清晰——在水中,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的人,有颜色,有轮廓,有温度。水从她的小腿间流过,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像是流过一根插在水中的木棍。
“你体内的归墟子元婴消散之后,你的右眼会恢复正常。”素音说,“那只眼睛是归墟子的元婴在你体内投射出来的影子。他走了,影子就没了。”
谢九音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眼皮是温的,眼球是凉的,那种凉和不远处的溪水一样,是一种干净的、清澈的凉。
“我习惯了这只眼睛。”她说,“它跟了我一百二十年。突然没了,我会不习惯。”
“你不会不习惯。”沈素心说,“你会慢慢忘记自己曾经有一只银白色的眼睛。不是真的忘记,是那种——想不起来。就像你小时候穿过的衣服,你记得你穿过,但你不记得那件衣服是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了。”
谢九音看了她一眼。“你对忘记这件事,倒是有很多经验。”
沈素心没有接话。她从铁匣旁边解下干粮袋,拿出几块杂粮饼,分给谢九音一块——素音不需要——她自己留了一块。饼很硬,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能咽下去。她吃得很慢,一边嚼一边看着溪水流向的方向。
天黑透了。沈素心在溪边的平地上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足够取暖和驱赶蚊虫。谢九音靠着石头闭着眼,没有睡着,只是在休息。素音坐在火堆旁,把双手伸在火焰上方,让火舌舔舐她的手指。火焰穿过她的皮肤,没有灼伤,也没有温暖,但她的手指在火焰中变得更清晰了——透明度降低,轮廓加深,像一块被慢慢打磨的玉石。
沈素心从铁匣里取出地图,在火光下展开。从清音阁到师父的竹舍,直线距离不远,但山路弯弯曲曲,实际路程要长得多。她已经走了一半,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五天就能到。五天后,陈絮应该已经到了。
她在地图上标注了明天的路线,然后把地图折好,放回铁匣。
“素音。”她叫了一声。
素音把手指从火焰中抽回来。“嗯?”
“你的碎片回来多少了?”
素音闭上眼,像是在数。片刻后她睁开眼。“三成。比我想的要快。不是碎片自己回来的快,是你帮我找回来的快。那口井,那缕光,那个藏在井底的你自己——她不是我,但她身上有我的碎片。你把她带回来了,我的碎片也跟着回来了。”
“她还在我体内吗?”
“不在了。她回井底了。”素音看着沈素心,“但她不会永远待在井底。她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来。不是以人的形态,而是以一种——感觉。当你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的时候,你会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你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会告诉你,该怎么选。”
沈素心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已经没有光在游走了,但有一种温热的感觉还在,像喝了一杯热茶之后,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全身的那种温热。
“我听到了。”她说。
谢九音睁开眼。“听到什么?”
“听到她说——往前走,别回头。”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爆开一朵火花。火花飞溅到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谢九音重新闭上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素音把手重新放回火焰上方。
远处,荒原上,赵恒收到了沈嶂的回信。
信很短:“撤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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