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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念为阿兄。”
这是杨忆辰自小到大打心眼儿里最爱唤的一句话。
其母吴氏,本是上京官宦世家小姐,成亲后随夫远赴江南任职,在那片烟雨水乡中诞下了自己的第一子——也就是杨忆辰。
儿时,无拘无束的杨小公子只在母亲口中听说过,自己在上京有一位舅舅,还有一个文采斐然的神童表哥。
杨忆辰对此表示嗤之以鼻:不就是会作几句诗而已,也能被人捧为天才酸儒迂腐,还不如他天天上树打鸟下河抓鱼来得痛快。
直到有一天,他那位神秘的舅舅来了,还带来了那个传奇的表兄。一入府,便与杨氏夫妇进了书房密谈。
杨忆辰心里不服气,偷偷躲在书房外的墙角里,想听听四人到底说了些什么。隐隐间,有些诸如“寄宿”“兄长”“收心”此类词汇窜入他的耳中。杨忆辰心中警铃大作,无声地站起来,往墙间细缝里一窥——
他看到了一个璞玉一般的少年公子。
甚至对上了那条冰冷的视线。
从那以后,无牵无挂的杨小公子便对那位初来乍到的表兄上了心。
“阿兄阿兄,你是叫吴念为对吗?”
“阿兄阿兄,那忆辰以后唤你念为阿兄可好”
“念为阿兄,功课我都背熟了,你行行好,放我去玩会儿吧!”
“念为阿兄,呆坐着一天多没意思,如今鳜鱼正肥,咱偷偷溜出去打鱼吧!”
“念为阿兄,我去河边摘了几朵莲蓬来,分你一半!……诶,你瞪我干什么?”
“念为阿兄,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快就回去?再多陪陪我吧……”
“念为阿兄——别走!”
……
小时的记忆到那里便断了片,只有几年前他赴京投奔时才又见上了面。
不过锦衣卫事务繁忙,最近又有几月未曾相见,心中还是有些许记挂。
杨忆辰怀揣着这些心事向上京府衙走去,远远的便见几个零星的看客堵在门前。
“不是清街了吗,怎么还会有人……”杨忆辰嘴里嘟囔,正欲避开围观的几人进衙去,却又因一声惊堂木浑身一震。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堂上之人端坐于“明镜高悬”四字大匾之下,声音清朗,不似平日上京府尹暮气沉重,倒是有一丝神采飞扬的少年意气。
“大人,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大堂的地板上跪着一个抽抽噎噎的妇人,听见问话声连忙擡起头来,神色哀戚,“民妇上京季宋氏,夫君官拜正六品礼部员外郎,家境也算衣食无忧。然而五年前,我夫君偶得一宝,应是绝世珍品,却不料府内童役见财起意,某一夜里将宝贝窃去,从此无影无踪。”
“五年了,并未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本以为那厮会逃往异地,隐姓埋名,从此靠偷来的宝贝一生衣食无忧。却未曾料到,此子嚣张至此!”那妇人越说越愤慨,竟站起来,颤抖的手指向身侧,“他、他今日家舍门前徘徊,不知有包藏什么祸心!若非家中小厮机敏将其捉住,偷窃一案也就不可能有昭雪之日了!”
吴念为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果有一人绑缚着立于堂前。
一身布衫,素色木冠笼于发上。那人神色淡淡,不见喜悲。明明是嫌犯的身份,却硬是将粗布麻衣穿出了“看伊冷淡教人笑,定作阎浮百岁人”的读书人之风骨与傲气。见那妇人意有所指,他冷冷一瞥,却又懒懒地合眸,似是不想浪费口舌般不予置辩。
若不论罪名,这样的人吴念为是有所欣赏的,连带着开口质问的语调都缓和上三分:“偷窃一事,你可有异议?”
“清者自清,本就是无稽之谈。”
“哦?”吴念为心道有趣,坐直了身子,“那你有何分说?”
那人微微擡头,清秀的脸上却敛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只见他拱手,不卑不亢地娓娓道来:
“鄙人姓康,名唤粼麓,是上礼县的一名秀才。两年前进京赶考,却不幸落榜,因无颜回乡面对亲人,就在上京租了一普通小院,欲再试科举。”他顿了顿,继续道,“奈何一直没什么本事,用作路费的银钱已然见底,上京才俊者众,我之文采并不拔尖,想替人抄录书籍作为营生都无门路可寻。近几日院主将我逐出,只得流落街头,恰巧路过这季府,却有家丁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扭送至此。”
“少尹大人,我意已明,不必赘述。”康粼麓再行一礼,便不再多说。
一番言论,倒是句句在点。吴念为再望此人,却见那双狭长的凤眼清澈无暇,与他的视线明明白白对个正着。
心中无愧,这样的人不像是偷藏了五年珍宝的贼人。
吴念为沉思几许,公堂内寂静无声。
好一会儿时间,在衙门外的杨忆辰才听少尹大人开口。只见他看向那妇人,缓缓道:“宋氏,本官问你三问,务必如实告知。”
“大人请讲。”妇人含着泪施礼。
“一问,那件丢失的宝贝形貌如何?从何得来”
“这……夫君偶然得之,”宋氏一僵,似乎不愿多说来处,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道,“那宝贝通体青黑,应是上等青铜所制,方正呈现四角之形,前伸一头,形似狴犴,作咆哮之状……”
“这怎么听着像是……”吴念为心中一惊。
——兵符。
“大人?”
“……无妨,一问已可。”
应是想多了吧……倘若真私藏兵符,量那妇人也不敢如实交代。
吴念为暗自寻思,他清了清嗓,重新开口:
“二问,既如此重宝丢失,季府为何只你一人来报官?”
“夫君公务繁忙,便让民妇代他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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