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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三日后,巴陵县街边。
程赋辰信步向前走着,眉眼上挑,悠哉游哉,好比贵公子出府游玩;孟篙着一身小厮打扮,埋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仆射大人好雅兴啊,”毕竟一个月的欢喜冤家,孟篙总是忍不住出言讽刺两句,“这般轻车简从,此计成功能有几分把握?”
“十之八九。”程赋辰心情不错,他回头望向身后的清秀脸庞,“之前已经私下里录过一些难民的口供,此番前去,不但能摸清底细,甚至能一网打尽——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三大家族合聚一堂,如若相逼,你身边又无护卫,恐有不测。”孟篙眉关紧锁,“你平日里带的那小厮……”
程赋辰轻轻打断她的话,语风和煦:“守财此行,任重道远。倘若成功,便有一线转机。”
“唉,程大人可真是机关算尽,连我也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孟篙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摊了摊手,“不过能利用小厮这一身份混过去,倒也省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届时你我兵分两路,”程赋辰神色难得变得郑重,“务必小心。”
“仆射大人屈尊莅临,小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自打程赋辰以大顺朝右仆射的名义给立足于巴陵的三大家族打过照应后,何家家主何榆东是何等精明,立刻打发赵吾财在赵氏经营的一家酒楼包了满座,就地宴请程赋辰。
既然是朝廷官员,能找来这里定是有些眉目,此番前往,极有可能是听闻商贾世族之名,来为水患募集钱款。
不过既然没有强势来取,就说明有转圜的余地,天下乌鸦一般黑,说不定这位钦差大臣也是个好糊弄的。
再不济,若真撕破了脸,此人形单影只,并未有护卫随身,赵氏酒楼与赵府仅一门之隔,赵府家丁已在暗处将此地团团围住,届时一拥而上……
自家侄子在湘地潭州城只手遮天,遮掩点消息没什么大不了的。
——嗬,再退一步,若真要追究,全是那赵家做的孽,与我何某人又有何干呢?
何老爷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面上却笑得更殷勤了。他一边请程赋辰上座,一边嘴里说着恭维话,全然没有注意到,自以为环环相扣、万无一失的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恰恰是帮了孟篙的大忙。
早在众人的目光都被程赋辰玉树临风俏公子的扮相全然吸引的时候,他身边的清秀小厮四周瞅了瞅,悄无声息地退去了别处。
赵府里,赵无歌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书卷,对着眼前枯燥乏味的文字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一只手骤然伸过来,捂住他的嘴巴,紧接着脖颈忽然一凉,一把短刃抵在咽喉。
“别出声,否则就等人来给你收尸。”清亮的声音含着一丝冷意,孟篙站在他背后,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唔唔唔……”赵无歌发不出声,只能干瞪眼,动作很丰富地打了个手势,大概意思是:你要干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孟篙一脚踹开椅子,赵无歌踉跄两步,只得站起身来,便听她道,“有件事得让你做个证。”
她比赵无歌矮大半个头,单从挟持的情景来看,画面有些滑稽。但孟篙却毫无察觉似的,冷声开口:“走吧。”
——为什么她说要走,自己就得照做?
还有,这姑娘手劲也太大了吧!
不合常理啊!!
赵无歌很苦恼。
酒楼里,一众人正在欢歌宴饮。
酒过三巡,身边的一众商人还在不断地阿谀吹捧,程赋辰愈发不耐,等到身边的何榆东满脸堆着笑拿着酒壶,想要再为他斟一盏的时候,他装作醉眼朦胧的样子,笑着开口:“不瞒诸位说,本官此番前来,是奉了朝廷的旨意。”
周围的几人纷纷对视,明白其人终于要切入正题。何老爷眼神示意,顿时歌舞也没了,乐声也停了,这才笑眯眯地请示道:“大人……可是有什么事要告知我等?”
“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玉手轻轻点着酒杯,程赋辰慵懒的目光扫过座下,“如今湘地水患成灾,难民流离失所,几位在其中出的力恐怕还不够吧?”
“哪能呢?”何榆东一记眼光撇过来,钱老爷会意,满脸横肉挤出了一个谄媚讨好的笑容,“我等家乡亦在湘地,怎能不尽心尽力,出资赈灾?”
“是啊是啊,大人您说笑了。”赵吾财随声附和,“一月以来,我们各家派子弟奔波数县,广散银财,府中的家产都耗了近半!”
——他们也真的说得出口。
“嗬。”程赋辰冷笑。
手中的酒盏倏然放倒,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圣上命我督办湘地水灾一事,尤其要集各地商户之财帛用以救难,除此之外,更要严厉查处官商相护、结党营私之罪,尔等的反应可真是令本官难办呢。”
“大……大人,”何榆东尴尬地笑了笑,“我等的确已尽全力,现在各家都是表面光鲜,实际上早已揭不开锅了,确实是没有多余的银子……”
“何老爷可真是会避重就轻啊,”程赋辰双目凛然,轻笑着鼓掌,“且不提这场宴饮如何花销,几位的衣着如何华贵甚至超过六品官员——单是‘官商相互、结党营私’八个字,诸位似乎还没有听懂。”
“你们皆是商贾之家,世代以来都是做的赚钱营生,人人表面奉承,内里都在唾弃说士农工商,尔等是最末端的铜臭之人,不通文墨,粗寡鄙陋。”
“各家子弟中不乏早已有人参与科考,奈何迟迟未曾中第。久而久之,便升起了旁门左道的念头。”
“这湘地巡抚贪图钱财权势,卖官鬻爵之举正中他下怀,何家何齐正在他眼中是条听话的好狗,一番上下打点,此人便一跃而上,成了风光无限的潭州县令。”
“你三家当年筹集银两买官,那二人在荆楚之地只手遮天,这几年来,怕是没少从朝廷分下来的抚恤、百姓的田税徭役中捞得好处。”
“这般阔绰的酒席,声色犬马的享受,‘无财’二字说得多么荒唐可笑!”
“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不愧是榜眼出身,一番言论说得利落又漂亮,酒楼内一时寂静无声。半晌后,钱、赵二人还试图开口挽尊,却见何榆东摆了摆手,冷笑着出声:
“我等再不济,也是巴陵县内说一不二的人物,右仆射大人只身前来,可是想好要撕破脸了?”
“我会将此事秉明圣上,官商勾结在我朝可是重罪,”程赋辰此时一脸正气,说出来的话在三人耳中却像个傻子,他从袖中摸出一沓泛黄的信纸,“之前在潭州小住过一段时日,暗中查到了那两狗官私下往来的门道,你们此时若不将实情全盘托出,衙门大牢就是尔等下半生的归宿!!”
“你以为你还走得出去吗?!!”何榆东神色狰狞,将手中的酒盏掷在地上,传来一地的破碎声。
不知何时,酒楼早已被一众赵府家丁包围,此时闻声一拥而入,雪亮的刀锋直指端坐正中的程赋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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