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28章[稷下结束(2 / 3)
翌年,秦昭襄王二十九年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但对赵国而言,却是彻骨的寒冬。经过长达数月的围困、断粮、以及白起不断施加的军事压力,邺城最终弹尽粮绝,军心涣散。廉颇虽奋力死战,终究无力回天。邺城陷落,邯郸门户大开。
白起挥师东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兵临邯郸城下。此时的邯郸,早已因连年战乱、国土沦丧、名将凋零、外援断绝而元气大伤,士气低落。在秦军排山倒海的攻势面前,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月,便告陷落。
其地除部分北部边郡尚在零星抵抗外,大部分被秦国吞并,设为邯郸、巨鹿、太原等郡。
短短两年间,韩、赵相继覆灭,天下为之震怖。秦国的兵锋与疆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随之名震天下的,是“赵政”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比昔日“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熄”的公孙衍和张仪更可怕的人物。他做到了天下数百年来,无一人能做到的大事。
灭掉赵国后,嬴政回到了咸阳。
整座都城都沉浸在一种近乎沸腾的狂喜与喧嚣之中。灭韩吞赵,拓地千里,秦国疆域从未如此辽阔,国力从未如此鼎盛。
章台宫内,气氛更是热烈。宣太后与秦王嬴稷并坐于上,接受群臣朝贺。嬴政立于群臣之首,玄衣玉冠,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与周围的激昂形成微妙对比。他的功绩早已无需赘言,从最初献计弱燕赵,到后来出使斡旋、离间诸国,再到随军参战、举荐贤才,直至最终助秦国完成这惊天动地的东出大业,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如今的嬴政已经是大秦武成君了,以武克敌,以谋成事,封号武成君,赐食邑万户,金五千斤,帛万匹。
宣太后还有意要拜嬴政为国相,却被嬴政拒绝了。
封赏大典后不久,嬴政便悄然离开了依旧喧嚣的咸阳,再次东行,前往三川郡。
数年过去,三川郡在荀况治理下,早已气象一新。虽因连年征战,郡内青壮多有被征调入伍者,但沿途所见,田亩依旧齐整,沟渠纵横,村落井然,黔首们面色虽带风霜,却无菜色。
嬴政与荀况再次并肩行走在乡间道路上,正是那条通往已重建完毕的稷下学宫的道路。时值初夏,路旁粟苗青青,桑叶沃若,木桶吱呀,灌溉着新修的陂塘。与数年前相比,水渠更密,田垄更广,村落屋舍也明显增多了,透着一股繁荣。
“三川郡三年无大规模盗匪叛乱,狱讼简省,仓廪充实,赋税足额,黔首安居乐业,少有冻馁之虞。”嬴政目光扫过四周景象,缓缓开口,语气是纯粹的称赞,“此确乃先生治理之功。”
他并不关心荀况那套“性恶论”、“礼法并用”的儒家学说内核究竟如何,他只看结果。而结果证明,荀况这套在严苛秦法框架内,注入些许仁政的办法,治理地方确实比秦国以往纯靠严刑峻法的方式更有效,成本也更低。
原本因为秦法过严、庶民负担过重,各地盗贼和逆贼屡禁不绝,朝廷只能不断加码,实行更严酷的连坐、告奸之法,陷入恶性循环。可在荀况治下,以教化引导,竟真的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民变。社会风气好转,治安成本大降,节省出的人力物力便可投入到生产与其他建设中。
这效率,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荀况默默走在一旁,听着嬴政的评述,并未如往常那般,顺势阐述自己的治政理念。他只是沉默地走着,眉头微锁,似在思索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嬴政察觉有异,侧目看向他:“先生今日为何如此沉默?”
他觉得奇怪,以往每次见面,荀况总不免要向自己推销仁政的主张,这次竟一言不发。难道是这几年过去,荀况终于看清了自己本质上与仁德二字毫不沾边,死心了,认命了?
荀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嬴政,目光极其认真凝视着嬴政,一字一句,清晰问道:“公子,可有为王之心,欲取太子之位而代之?若公子有意,况愿竭尽所能,全力辅佐公子,成就大业!”
嬴政脚步猛然顿住,脸上那惯常的平静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短暂的惊愕过后,嬴政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好笑与无奈:“先生乃当世大儒,儒家之学,最重名分纲常,讲究嫡长继承,君臣大义。先生此言不怕坏了自家学说,玷污了圣贤之道?”
荀况神色不变,目光依旧沉静而坚定,他缓缓道:“孟子有言:‘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此言意为,通达事理的君子说话不一定句句守信,做事不一定非有结果,只要符合道义即可。在更高的“道义”,比如结束乱世,天下太平面前,其他都是可以变通的。
嬴政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在心中默默吐槽:你和孟子不是学术上的对头吗?一个主张“性本善”,一个主张“性本恶”,这会儿倒把孟子的话拿出来当依据了?
“学派之争,不过口舌之辩。而天下苍生,饱受战乱之苦,已数百年矣。公子有一统天下、终结乱世之能,若能以此换取天下安宁,万民得所,荀况个人之学术名声,儒家一时之教条,又算得了什么?”荀况声音不高,态度却十分坚定。
原来如此。嬴政明白了。荀况这是认定了自己有结束乱世、一统天下的可能,并且认为这个目标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他个人的学术立场与身后名。所以,他愿意辅佐自己这个“私生子”上位。
合着这是觉得自己本事够大,所以原则可以灵活调整啊。
嬴政摇了摇头,看着荀况,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先生,我真不是王上的私生子,也绝无与太子柱争夺王位的心思。此心天地可鉴。”
他闲着没事和自己亲祖父争夺王位干什么?
与荀况告别后,嬴政回到了咸阳的府邸。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入书房。
书房内陈设依旧,简牍整齐。嬴政在那张熟悉的案几后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的一切。
他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心中思绪流转。自己改变历史的进程,验证了治国理念,甚至亲手推动了韩赵的灭亡,某种程度上加快了天下一统的步伐。他想做的都做了,想看的也都看到了。
若说有想说的话……嬴政脑海中浮现出嬴稷偶尔拿太子嬴柱与他比较时的失望。他唯一想说的话就是让曾祖父别总是拿自己对比祖父,毕竟嬴柱也就当了三天秦王,学一辈子君王之道结果就用三天着实有些惨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学习本身有什么错呢?多学点总没坏处,闲着也是闲着,就该学习。
最终,嬴政什么也没有写。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彻底的平静与清明,再无半分波澜。
他在心中默念,“结束任务。”
108号光球应声浮现,绕着嬴政转了两圈,语气带着点惋惜:【唉,可是任务时间还有一年才结束呢,宿主不再多待一年吗?】
这次的任务时限是十年,如今还差一年。
嬴政神色平淡:“现在离开,时机最佳。韩赵已灭,燕、齐、魏、楚四国也在这几年混战中损耗巨大,无力组织有效抗秦。天下一统之势已成,我想做的事,已然做毕。”
【那可以等一统天下完成再走呀!】108号雀跃提议,【亲眼见证历史性时刻,多好!】
“一年打不完。”嬴政摇头,语气冷静,“灭国大战,消耗甚巨。此番用兵,秦国府库积蓄的粮草军资已近见底。纵是风调雨顺,也需再积累至少三年,方能支撑下一次大规模的灭国之战。继续留此,不过是徒耗时间,看秦国消化新土、休养生息而已,无甚意趣。”
他顿了顿,眼中充斥着满满的属于少年人的傲然,“何况我要的,是自己亲手一统天下,用不着看别人来完成。”
最厉害的秦王,必须是他嬴政。他要把这个即将由他亲手推动、却注定要由自己来最终实现的大一统,当作一份留给自己的礼物。
108号说:【这里有宣太后,有昭襄王。她们对你很好的,外面……】
它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外面只有虎视眈眈的臣子、各怀心思的宗室、难测的母亲,再没有人会挡在嬴政身前。
“正因为如此,”嬴政声音低沉,“就更不能再留了。再待下去,恐生变故。”
连荀况那样讲究礼法名分、最是保守的儒家大贤,都动了辅佐他取代太子的心思,遑论其他秦国臣子。
如今全天下都认定他是秦王私生子,本是个尴尬身份。可问题在于,当一个人的能力强大到一定程度,便足以打破固有的规则与界限。如今,纵使秦王嬴稷亲口向天下宣告他赵政与王室绝无血缘,只怕也无人会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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