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25章[稷下]这(2 / 3)
嬴政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宣太后斥退了几人,转过身,面对嬴政时,脸上寒霜已化去大半,语气也缓和下来:“随我来。”
说罢,便当先向自己的营帐走去。泾阳君与高陵君默默跟上。
嬴政依言,落后一步随着。他能看出,泾阳君和高陵君显然也是刚狩猎归来不久,额发间还带着未干的汗水,脸颊泛红。
入了宽敞温暖的太后营帐,宣太后便唤侍人取来温热湿润的巾帕。她先接过一条,极为自然地擡手,为站在近前的泾阳君嬴芾擦拭额角的汗水。嬴芾乖顺地微微低头,方便母亲动作。
擦完一个,她又换了一条干净巾帕,为高陵君嬴悝擦拭。一边擦,一边随口说着话:“稷儿要在前面应对群臣,接待他国使者,他也热出了一头汗……”
嬴悝嗯嗯地应着,同样是一副在母亲面前全然放松的模样。
嬴政在一边看着,心想宣太后也太过宠溺儿子,难怪泾阳君和高陵君后来嚣张得不成样子,家中田产比秦王室还多,逼得嬴稷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最后亲自动手把他们驱逐回封地。不过现在看来,自家曾祖父到最后也只是将他们驱逐回封地,已算兄弟情深。
他对赢成𫊸,可从未想过这般仁慈处置。
就在这时,宣太后为嬴悝擦完汗,目光一转,落到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嬴政身上。她脸上露出笑意,朝他招了招手:“政儿,过来。”
嬴政心口猛地一跳。他依言走上前,在宣太后面前一步处站定,不知所措。
宣太后很自然地又取过一条洁净的温热巾帕,擡手,轻轻复上嬴政的额头。
“低头。”宣太后命令道。
嬴政浑身骤然僵硬,脑中一片空白,只能顺着宣太后的话缓缓低下头。
他低着头,不敢看宣太后眼睛,只是僵直站在那里,任由她为自己擦拭。方才应对宗室子弟时的冷静,思忖权力放纵的漠然,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手足无措的僵硬。
他心中竟不合时宜地想起108号那句“这就是爱呀”。
“和稷儿一个样子。”宣太后看着嬴政红透的耳尖,笑眯眯打趣。
要是赵政真是她孙儿就好啦,多好玩的孩子啊。
时光荏苒,倏忽三载。
这年开春,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自东方传来:燕王病逝了。
消息传至咸阳时,正值朝会方散,嬴稷于章台宫侧殿与几位近臣议事,嬴政亦在旁侍立记录。
宦者匆匆入内,低声禀报。殿中一时静默。嬴稷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军报,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两下:“燕王竟走得这般急。他这一去,燕国怕是要变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内诸臣:“别说那位新即位的燕王了,便是寡人,若处在那个位置,怕也要寝食难安。乐毅数十座城池势如破竹而下,偏生最后那两座小城,却久攻不克……呵,这放在哪个君王身上,能不起疑心?能睡得安稳?”
嬴政心道,这倒是。白起不过拒绝了您一次不合理的出兵要求,便被赐死,比乐毅冤枉多了。
待朝会散去,嬴政留了下来,走到嬴稷身侧低声道:“王上,时机已到。”
时机已到。这三年间,秦国派往燕国太子身边的细作未曾停歇,潜移默化地加深着新王对乐毅的疑惧。同时,秦国也未曾放松对赵国的经营与挑拨。
自当年临淄分赃不均、盟约破裂后,赵燕关系便日趋紧张。秦国则仿佛真的在嬴政的游走下对赵国友好了起来,数年没有攻打赵地,让赵国在对抗燕国时多几分底气。赵国朝堂上下,尤其是当年在临淄吃了闷亏的平原君赵胜一系,对燕国、对乐毅的恶感更是与日俱增。
“政愿出使赵国,为大秦离间燕赵。”嬴政眼中兴致盎然。
报仇之事,岂能假手于人?他可还记得平原君的门客当年在邯郸城外堵截他的旧怨。
嬴稷看向嬴政,眼中闪过激赏:“你欲亲自前往?”
“是。”嬴政颔首,“政与平原君有旧,每年往来,赵国对其信任不减。此番前往,正可伺机而动,添上这最后一把火。”
嬴政的车驾抵达邯郸时,已是初冬。他熟门熟路地住进了平原君赵胜的府邸。这几年,嬴政几乎每年都会来赵国一趟,表面理由自然是崇拜平原君。
在赵国许多人,尤其是平原君一系的官员看来,秦赵能保持数年边境无大战,甚至在对抗日益强大的燕国时隐隐有互助之势,这位崇拜平原君、又深得秦太后与秦王宠信的少年客卿,功不可没。
嬴政在平原君府安顿下来不久,来自燕国的确切消息便如雪片般飞至邯郸。
燕国新王刚一即位,便急不可耐地动手了。他认定乐毅久留齐地不归,又故意拖延不攻下最后两城,是心怀异志,欲在齐地自立。于是,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令快马送至齐地前线:罢免乐毅统帅之职,以将军骑劫代之。
乐毅并未奉诏返燕,而是简单收拾行装连夜离开燕军大营,西向投奔赵国。
赵国对乐毅的到来,态度极为微妙。几番商议后,赵王还是下令,以极高的礼节接待乐毅,并封其于观津,号曰望诸君。
消息传到平原君府时,嬴政正与赵胜在宴上对饮。侍从低声禀报完,赵胜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将象牙箸“啪”地落在案上,未置一词。
嬴政恰到好处露出愤懑不平之色。他将手中酒樽重重置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引得赵胜擡头看他。
“平原君!”嬴政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替赵胜抱屈的怒意,“大王此举是何意?乐毅对赵国寸功未立,走投无路来投,何以一来便得封君之赏?您为赵国奔波劳碌数十载,内安社稷,外御强敌,方得封君。这未免太不公了!”
嬴政这番话,句句戳在赵胜的心结上。赵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反驳嬴政,也没有赞同。
暖阁中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轻响。
嬴政说完,重新坐回席位。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有些话,说透了反而无益。
赵胜并不是一个有战略远见的人,长平之战的起因就是他贪图上党之地,利令智昏。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赵胜缓缓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杯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今日不谈这些……饮酒吧。”
嬴政从善如流,重新斟满酒盏,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从未发生过。只是他心中清楚,劝动平原君,只是第一步。燕赵之间那根紧绷的弦,经此一事,已到了极限。
而乐毅入赵被封君的消息,此刻想必也已快马加鞭,送到了那位刚刚逼走国之柱石、正志得意满又疑神疑鬼的燕国新王案头。
燕赵关系如此紧张,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燕王绝不会认为乐毅入赵是好事。
好戏,才刚刚开场。
天下大乱,秦国才能趁乱一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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