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尘(1 / 2)
同尘
雾洲一连下了几天的雨,霡霂细雨让皲裂的城市被洗濯,地面的尘灰都湿哒哒蔫巴巴地趴在地上。香樟树飘零的落叶拥抱着凹凸不平花攒绮簇的方砖,来往行人打着伞匆匆溅起一汪汪水洼。
絮甜一手捏着书护在胸前,雨伞被飓动的风吹得婆娑。
早知道就问老板要个袋子了。
贴在胸前的书又往怀里紧揿了揿,像要塞进她的壁腔里。
待赶回小区,絮甜的腿已经糊满了雨水。笔直白腻的两条细腿上滚着漉漉的水珠,幸好她穿的是草编的人字拖系带凉鞋,否则不管哪双都得在狼狈之余即刻报废。
絮甜叹了口浅浅的气,小心地把书夹在手臂间,收好伞便转身走向电梯间。恰逢电梯门打开,她正想把书重新拿稳,却正巧撞上了从电梯出来的人。
“对不起。”
“抱歉。”
早先溢口的是无措的清甜嗓,后响起的是低沉悦耳的男腔。
那本坠落的书落在了男人及时伸出的手上。
絮甜接书的动作慌乱又惊惶,她微微伛下头,低垂的视线不敢盱眙,伸出的手纤细而苍白,带着雨水的湿气擦过他干爽的长指。
胸腔里窝藏的心脏已经悬到了嗓子眼,咚咚跳得她气都喘不上。
絮甜抱着书,脖颈抻得笔直,但眼皮却畏葸地朝着下延展,两颗点漆的眼珠子被挡了个明白。
从嗓子里探出来的声音都是哆嗦的:“谢谢你,真的很对不起,不好意思。”过来得太匆忙,她没想到会刚刚好撞上他。
看着眼前人身上被洇出水色的水墨染黄草绿衬衫,絮甜自诲过失,拎着伞和攥着书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
沈夷则耷拉着眼睑,琥珀色的眼瞳被她惹出了抹无奈,叹息从咽喉间溢出:“真没事儿,不用在意。”
他从女人侧避出的空间穿过去,修长的手指挂勾着雨伞,于门口撑起后径直走进了雨幕中。
絮甜只敢仰目注视男人的背影。
那抹淡色的背影身姿颀长,挺量瘦削,迈入雨中的姿态不掩闲散傲然。
她记得他——
那个让她别哭了的男人。
初遇要追溯到絮甜大学退学在家躺了一年后搬出来的那天。
抑郁症是个折磨人的东西,她也不想要。但重度抑郁敲响了她的心门,她不开,它就撬锁进来。从12岁她第一次想自杀开始,迄今已九年。
15岁抑郁症被学校老师发觉,絮甜不得不休学。次年她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回了学校复学,在高考后成功被雾洲医科大录取。只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患有心理疾病不准许学医——她被劝退了。
暴露是由于军训期间骤然的昏厥与失控的情绪作祟,饶是絮甜再想藏、饶是舍友再为她辩驳,都无可奈何。因为她的病例单写得清楚明白,她的辩解太过苍白,羌无故实的河汉游辞。
在家里躺着的那一年更应该把“躺”换成“挨”。煎熬,比高三那一年还要煎熬。絮母整日不连断呶呶不休地念着她的病叹着她的病,用那双夹杂忧虑和无助的眼睛看着她,问:“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躺到家里吗?”
没错,用“躺”字来指代,不过是因为这个“躺”字出于絮母之口。
除此之外更催生絮甜死心的是絮父终日不得休的咳痰声——
她听见这个声音就要崩溃就要发抖,满心满腔都塞着积怨,那积怨足以充填一整片海洋。
房子是絮父前些年出资购下的一套平层,在雾洲的中心地段。桂苑统共只有三栋,林立在最繁华的商圈。房子被过户到了絮甜名下,她像被流放的囚犯般离开了那个家。
每个月絮母都会给絮甜的卡上转五千的生活费,保她够吃够用够穿,倒也仁至义尽。
出来的那天比这几天的雨下得都大,风也飒飒。
她被扔到了桂苑门口,撑着的伞遮不下蓬大的被单袋和三个行李箱。絮甜素来是肌无力的,抱着被单袋实在艰难,三个行李箱都是被她半踢半蹭着挪到3栋楼下的。
伞骨被风吹折了,她半身都惨遭了雨水的冲刷,小拇指的指甲盖被被单袋的拎绳给牵扯断裂,钻心地疼。
积郁已久的委屈在那一瞬化作了比雨泄得更凌烈的泪水,她崩溃地丢开了破败的伞,蹲在楼下的角落里扶着行李箱哭得快要窒息。
黑色的雨伞残破地摔在花坛边,密密匝匝的雨点儿砸在上面发出清晰的震响。她的余光往那儿睃,她好像就是那把被遗弃的伞,雨点儿是落在她身上的拳头。
她顶着满面的泪水,狼狈地弓着腰又小跑过去把伞捡回来抱在怀里,蹲在墙角,掩耳盗铃地用三个行李箱围着自己,埋着头想要哭到鹿走苏台。
直到楼栋外走进一个男人。
随着他踏进来的是他身上清新的橘子香。
初春是冷的。来人外罩件深棕色的西装,内衬是浅色的水墨立领衬衫,深杏色的丝质长裤宽松地叠在鞋面上。哒哒的声音是鞋跟在叩响地砖。
他领着那果香走近,欠身挫腰,润朗悒沉的嗓音钻进她耳腔:“需要帮忙吗?”
那是絮甜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也是唯一一次。
下意识擡起的头和被泪水浸润得朦胧的眼就这样对上了他。
在逐渐清明的视野中,她看见男人那头柔顺的长碎发下的深邃眉眼——瘦削的窄v脸上细雕着五官,宽而深的双眼皮烙在桃花眼上,朱色的花瓣唇印在直挺的鼻梁下。秾色的五官将瓷白的肌肤衬得如雪。
白皙透着点儿粉的指尖夹着两层纸巾递过来,“怎么哭了?没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别哭了,擦擦眼泪,把眼睛哭疼了可不好受。”
在她擦眼泪的契机,他已经拎起了被她放在行李箱上搭着的被单袋。
“你住几楼,我帮你拿上去。”
絮甜擦拭着酸胀的眼睛,额前细碎的齐刘海因雨水而迤逦地贴在白皙的额头上。她扶着墙站起身,哭过的嗓音含着鼻音沙哑厚重:“15楼,谢谢你。”
“小事。”他一手拎着她的被单袋,另一只手又揽过了她另外两只行李箱拖着在电梯门前停下,侧过来的琥珀色眼眸明楚地映出她的窘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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