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尘（2 / 2）

男人的腔调端得散漫，沁着几许无策：“劳烦你摁个电梯？我没手了。”他耸耸肩，玩笑的语气似乎是有意让她放松。

桂苑的电梯房都得刷卡才能上，来之前絮父把东西都交到了她手里。

絮甜答应地急忙，拉上空下来的那只行李箱走过去，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电梯卡嘀了一下。

上行的电梯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而电梯内部又偏巧像镜面般能够映射出他们的模样——她狼艰惫蹶，他端方雅正。

可混沌了的大脑已无法提醒絮甜羞臊。她现在很累、很晕。一锅滚烫的粥在她的颅骨里翻倒，又似混了增稠剂，浆糊般摇荡。

睫毛如坚石，连带着她的眼皮往下一搭一搭地沉。

电梯门“叮”一声敞开，这段不长不短的升梯进程中男人没有擅自与她搭话，像在保留着她可悲的自尊心。

絮甜觉得可悲。

他帮她拎着行李精准地在左右两侧的房户里找到她所在的那一处把东西放下。

在她摁密码时，男人礼貌地将目光迁移，又错开了几步退到她家对面的那户门前。

“我就住你对面，以后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在那句话以后，他把自己的微信给了她。

而那个微信就这样静静地在絮甜的微信列表里躺了几个月，从初春走到了初夏，对话框仍旧死寂如冬。

她停滞在电梯门前，偏侧的头望着他消散在雨幕中的背影。直到寒意顺着洇湿的背心攀附上脊背惹起哆嗦，她才幡然醒悟般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絮甜怔惘地看着倒映出的自己——

乌色的发丝靠由汗与雨的混淆而粘连着她的肌肤，缭出那张尖削的瓜子脸。

肌肤可比孝帽的惨白，浓墨似的吊梢眼里好像雨下了进去，长在两双眼边上几乎要对称的泪痣往面皮上添悲。挺直的鼻梁上蹚着水油难辨的高光，淡赭艳艳的含珠唇吞了血一般。

在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她用力撚扯了一遭下颚上的皮肉。

她回忆着亲戚的讥訾。

好一张，刻薄的死人脸。

……

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也沾染了些雨水，沈夷则的皮鞋不掩嫌弃地跨过水潭直迈上顶，手上动作利落地收了伞穿过玄关门。

趴在前台的小助理连忙咬断了嘴里吸溜着的面条，放下筷子蹭地站直了身子，鼓囊的腮帮子里裹着团待咀嚼的食物以至于嗓音含混：“老板中午好！”

男人把伞挂在旁侧，眼尾睇了她一瞬，低沉的声线慵慵懒懒地提醒了她一句：“少吃麻辣烫，这味儿别给我把客户熏走了。”

经过前台时，他还不忘往小助理的脆弱的小心脏上补刀：“哦对了。你再吃下去，你脸上的痘痘该倾巢而出了。”

被戳中痛点的小助理呆呆地举起胳膊，指腹蹭了蹭脸颊上蹦出来的几颗红肿热痛着的痘痘，她悲怆地喊道：“不要再说了我不吃了还不行吗！还是单道长人好！”

工作室名为同尘。作为经济中心的雾洲日益趋向赛博风，高新科技陈设在这座城市中，而同尘则拔新领异地做起了玄学。

原因无二。老板是民法传承的正统法师，从祖辈传下来的正经道坛法脉；底下的从业者也都是正儿八经的有师承的卦师，不论是科仪法事还是奇门遁甲六爻紫微八字七政四余那都是承藉下来的。

那些招摇撞骗的都不敢往同尘门前晃，关公面前耍大刀的事情谁吃饱了撑的来干？

蒋佳拿着手机落于沈夷则后脚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老板，我真要疯了，这个单子我真不想接啊。”蒋佳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把里面窝着的那双死鱼眼给缩小了一倍。

“他是男的，他对象也是男的，完了就是个看合盘的单子呗，我琢磨这不简简单单吗。给他写了篇八百字小作文委婉地表示他俩成不了不合适，你猜他问我什么？”

蒋佳“叩”的一声把手机砸在了沈夷则那张五百万的檀香紫檀木桌子上，激得沈夷则“呲”地吸气，连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蒋佳撸了一把他那糟如鸟窝的头发，连下眦坠皮都瞪开了，两手撑在桌上往前倾着身子，声调十八弯：

“他居然问我他们要个孩子会不会好一点！给我唬得倒回去看了好几遍性别！我他大爷的还又问了一遍他那到底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俩男的怎么生孩子啊！从屁股里蹦出来个孙悟空啊！”

沈夷则瘦削深邃的脸上一派穆然，他往后仰靠在自己那张八十万的鹿角椅上，从牙缝里挤出来漠然平直的字符：“离我远点。还有，你小心别把口水溅我桌上了，不然扣你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