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1 / 2)
前世
温市予人以古色感,旧砖瓦调性的城市,仿若走一步就走到了几十年前。
行李被置放于酒店中,絮甜和楚婳坐车去了和张明仁约定好会面的餐厅。
汤匙敲碰着瓷碗装出叮铃,楚婳饿了一上午的肚子耐不住等候,她拿着汤匙舀着汤喝。
坐在她身边的絮甜把头侧向落地窗外,印着深色痕迹的路面有股烟火气,来往的行人各自奔走。
不消多时,一辆显豁价值不菲的车停在了餐厅楼下,被推开的车门放出了内里瘦高的男人,他扎括板正,头发梳成了油亮的背头,然而面上的憔悴却被烘托更甚。
“张明仁来了。”直到男人消失在视野内,絮甜才徐徐然地将目光收回,她捏起搭在瓷碟里的小勺子,挖起身前碗里嫩白的杏仁豆腐,语调温吞:“来的不止他,他后背挂着个女人。”
喝汤的楚婳停了动作,她双眸有一瞬的呆怔,俄而道:“你是说……”
包厢门被服务员打开,走进来的男人眼下附着青黑,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才让他无力支撑着想要坠下,一只白骨爪抓在他的脖子上,女人的下巴搭在他的肩上,两条腿朝前擡着拴在他腰间。亲昵的姿势。
纵然女人的双颊凹陷到可见深窝,但仍然无法消磨她骨相本有的精致。不难想象她本来该是个多么绰约的绝代佳人。
在和絮甜对上眼时,女人甚至冲她露出一个微笑。
张明仁拖着乏力的身子走近,他拉开她们对面的椅子坐下,擡起的手拽了好几下衬衫领口。
他仰伸着脖子,歉意地对着她们道:“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总觉得脖子发紧,以前喜欢穿的高领衣服现在一件都穿不了,越穿越难受。而且总觉得身上累,背特别酸,腰也重,工作我都推了,现在就暂时呆这儿休假。”
汤匙在小碗里搅动,楚婳睃了眼絮甜,使着眼色示意由她来主导。
从跟班陡然变成实操人的絮甜按住紧张,握着蛋糕叉的手放下餐具,手指禁不住往紧了攥。
她挺起脊背,直视着张明仁发问:“既然你在这里经历了灵异事件,为什么不在工作结束之后回到顺京休息呢?一般人在一座城市发生了怪事,应该是会马不停蹄地离开的吧,更何况你本来就只是来这里演出的。”
提及此事,张明仁的面色反倒更凄苦,他的眼睛都快倒成正八字,从鼻腔与唇间泛出的笑与绝望挂钩。
“这也是件怪事,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离不开这里。其实事发以后我就和我经纪人迅速买了回顺京的机票,但是我回酒店之后就病倒了,发了三天的烧,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没放弃离开这里。”
“古怪的是,一旦我要和我经纪人去机场,不是车子爆胎就是引擎失灵,打车吧永远打不到,哪怕我把钱加到一万都不行,接单的司机一定会给我打电话说他突然碰到了什么急事。”
指腹无意识地摩弄着冰冷的餐具,絮甜控制着余光不往张明仁脑袋边的那张脸上靠。
她凝眸思忖须臾,而后试探性地向身后的仙家求助,出乎意料的是,关于张明仁的更细致的“过往”闯进了她脑中。
俗套的故事,自古至今的情爱话本里都逃不脱这样的剧情。富商之子或官家子弟的风流韵事里,似乎总要有妓子或戏子的一席之地,而苦的恒常是后者。
没来由的,絮甜蓦地问道:“你对爱情有什么看法?比方说,你会介意另一半的出身和往事么?还有,你认为两个人应该在什么时候进一步发展,在进一步发展之后需要负责么……我希望你能诚实细致地说出来。”
她凝睇着张明仁的眼睛,话语叙说得悠缓,就差直接把“话里有话”贴在自己的脑门上提醒他。
男人槁悴的脸上闪瞬过诧然,两片薄嘴唇动了动,迟疑的句子从口中脱离:“我……我不会介意另一半的出身,如果我爱她,我也不会在意她的过去,只需要她的未来是和我一起走的就行。”
“关于进一步发展,我觉得这个看感觉吧,感觉到了就可以。负责,我认为,我和她在一起肯定就是本着负责的心的,但是后续的发展谁都料不定,毕竟不是说我想负责我就能和她走到最后的。”
朽木不可雕。絮甜着实想把他最后那段话给塞回去,虽说他态度诚恳,但添上了最后那段便平白给人以不负责任的理直气壮感。
不出所料,把头搭在张明仁肩膀上的倩雅双眸间掠过恨意,扣在张明仁脖颈上的手缩紧,对此一无所知的张明仁捂着嘴咳嗽了几声,他眉头紧锁,手搭到了脖子上不停地捏动,怎么转动脖颈都无法舒缓不适。
“别白费力气了,你之前提到的倩雅就在你身上,你说到这段时间一直没办法离开温市大概率也是她在阻拦。她不是无缘无故缠上你的,你们本身就有前世因缘,如果你在剧院门口遇见她以后没上去搭讪,或者说你没有在之后对她再度百般纠缠,她也不会黏着你不放。”
单独挑大梁的絮甜把过往的纤弱劲褪下,她的背脊挺得直正,凝眉睄着张明仁时,楚婳无端在她身上觉察出了几分沈夷则处理事务时的肃穆气。
被絮甜的言说唬得一怔的张明仁呆在了椅子上,手仍然靠在脖子上没甚反应,似是被吓僵了。
纵使张明仁是此行的单主,但絮甜依然诘难他:“这一世你在剧院门口碰上倩雅只能说是萍水相逢,而你做了什么?”
“你想跟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进一步发展,甚至才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你就要去亲人家,这就是你说的感觉到了?只有你自己感觉到了,这种行为在动物世界里叫作发情。”
她的余光关注着倩雅的状态,只期待这张明仁能懂点事说出几句让倩雅消气的话。
“我……”被撕开了覆在脸上的虚伪的面具,张明仁被指责得有些难堪,饶是他想以花了钱的老板的身份对絮甜指责也不敢,毕竟他还指着她们来给自己解决这么个麻烦事。
放在脖子前的手坠了下来,磕到桌子上发出声闷响,他垂下了脑袋,默然片刻道:“是,我在这方面的确不好,追求新鲜感,也的确像动物,不会约束自己。我想问问……你说的前世因缘是什么意思?”
男人尚在疲惫中的眼睛扬起,直对上絮甜的眼眸,目光恳切。
絮甜避开他的目光,视线噙着询问投在了张明仁肩膀上的倩雅眼里,她看见形如枯槁的女鬼霎了霎眼皮。
“倩雅前世是这座剧院里的人,她是戏班里的花旦,以美貌和妙音闻名;你要知道,民国时期的戏子是什么样的,他们的处境是困难的,身不由己是常事。”
包厢内没开灯,天空洒下的光线有种冷感,比蛋糕叉映射的光更冷,仿佛能削去城市的外包装,洗刷成古旧,洗出了被封在内里的过往。
十五岁的倩雅初登台,她从来是庆幸自己的,她没有像其他同伴那般早早的被权贵招了去当娈童。
在上台前她就料想了自己的结局。
好些,是被军阀要走赎身当姨太太,未来虽有被转赠的风险,却也比待在戏班子飘摇好;差些,就是像前一个有名的旦角儿那样,让人亵玩至死。
平常点呢,就是普普通通走老路了,唱戏、接客,若是能赚够赎身的钱是最好不过,逃到乡下去生活,或者把辫子一绑,当自梳女,都好。
天不遂人愿,或者说,造化弄人。
她的第一次好得不得了,人人艳羡。第一个客人是位军阀家的少爷,才比她大四岁,待她极尽温柔,要她守身,说他要娶她。
说,和做,从来是两样——她懂得太晚,懂得太慢,用一生去懂。
“倩雅,我不介意你的出身,我不希望你因此觉得自己不配;我是后悔的,我后悔自己遇见你太晚,后悔让你吃苦太多。”话在他们初夜那天说,他宽厚的手掌捧着她的脸。
他有一个月没来,戏班子的班主要她接客,她没肯,双眸噙着泪,口口声声说:“他会来的,他来了知道我给了别人会难过的。”
她没说他会不要她,她只知道他爱她,十五岁的她是从他嘴里听到爱的。她不知道,其他的前辈,早听腻了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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