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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加冕(1 / 3)

死亡加冕

最先感知到的是手腕上的剧痛,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感受让她两颗朝外凸的眼球吐出水,抑制不住的泪流了满面,她猛地坐起来,像是仅剩腿的牛蛙被扎到了某一处神经后的条件反射。

下意识的反应是把被咬过的手擡到眼前,她怔怔地看着手腕上的绷带,复而把目光举起。

楚婳把身子往前探,径自蹿进她的视野里,翘出公式化微笑的唇捭阖着:“总算是醒了,该给钱了,虞小姐。”

虞乐的唇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血迹之间裂开了一道道,像山沟。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把两条腿从沙发上放下去,整个人弯成了一座骨山,埋低的脑后是比荒草更杂乱的发。

“祂被你们弄死了?不对……祂怎么了?”下意识使用的词汇被虞乐半途修改,声音是从喉咙里裂出来的,她似乎没力气,肩膀和手臂俱在下垮,眼皮快合上。

陈闽把装着瓜子壳的塑料袋丢去茶几上,空下来的手指了指宋之朝,语气用的是无所谓:“在他专门收小妖小鬼的葫芦里,等我们回了雾洲就会把祂给处理了,祂害不了你,也帮不了你了。”

末尾的话所透露的信息已足够多,虞乐的笑发苦,眉毛扭成了正八字,嘴角往两边拉,“被你们发现了啊……”

“鬼迷心窍,真是鬼迷心窍。”她举起的手抓上了发顶,一根根皮贴骨的手在黑草里挠动,又慢慢下滑,抚着自己缩腮的脸,言语如梦呓:“由奢入俭难,这话对人对鬼都一样。是我太贪得无厌,走到现在这一步是我活该,幸好……幸好没真的酿成大祸。”

双手环胸站在沙发一侧的宋之朝点醒她:“你应该说,幸好你找的是我们。如果你换了别些只有三脚猫功夫的,且不说那小鬼到底会如何,只谈你,你的阴债怕是百年难还。”

但这些话通常是说给常人听的,未言之语只能久久地埋在沉默里。

好在虞乐虽名誉垮台,但卡里的余额尚且能够支撑她结清尾款。

临别前,一行人站在颓凉感极强的别墅门口,形销骨立的虞乐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敞开出仅能容她暴露于光下的弧度,光影在她脸谱上更显她五官轮廓如山峦沟壑。

絮甜侧头凝注着虞乐,忽而眼睛刺痛了一瞬,生理性泪水在眶中漫开。

模糊间,她窥见虞乐体内的黑气回环在她的身体上,闪过脑际的几个字布列清晰:她要死了。

絮甜的迟怔被沈夷则攫住,他的目光朝她的眼睛走去,闭合的唇掀起:“感觉到了什么?”

“虞乐……”身体自发地跟着其他人捩转,擡起的脚跟从着前面的几人把和别墅之间的距离拉远,絮甜背对着虞乐,她感知得到她没关门也没进屋,溢出口的声音轻轻的:“她要死了。”

好凉薄的四个字。

最初经历事件时,她会为那些被迫赴死的人流泪,而今,她的眼眶是干的。泪在哪里流?

昂起的脸迎上了远方映射来的阳光,又黄又白,刺得眼睛疼。

走在前端的陈闽正勾着宋之朝的脖子,依稀听得出他在和宋之朝讨论去市区吃什么填饱肚子,斜前侧的楚婳身姿挺立,每一步都踏得随意。

经验了太多苍凉,情感系统会疲惫。但愿是疲惫,不要是麻木。

“不要给自己心理负担,人的命运是天定了的,所谓的扭改命运……”再往后的话仿若被空气给鲸吞了,其实是沈夷则停了口,大抵是与在左海时类似的言说,无法在世界的囚笼里一吐为快的言说。絮甜懂。

有些话不能给世界听到,那就自己先捂住耳朵。

她闭了闭眼,眼睫再度提起眼睑,天际的黄昏线撕出金光搠进来,璀璨要迎来暗夜。

-

虞乐死了。

事情发生在他们从浙州返回雾洲后的第二天,消息在互联网的世界迅速发酵,癌细胞似的滋长。是自杀。

沈夷则给絮甜批了一周的假,落得一身空的絮甜软着骨头趴在床上,下巴抵在枕头上,她的视线于屏幕上游移,一点点把那些文字收纳。

【听说死相特别惨,瘦脱相了都】

【唉,在娱乐圈陪金主感觉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了,不陪金主哪里有出路啊】

【除了陪金主这一个丑闻,她都没别的绯闻了,演技真的挺好的】

【好可惜啊,我们寝室的人都特别喜欢看她演的剧】

【……】

风评在虞乐死后得到逆转,她又被捧上热搜第一,往下的几条皆是有关她的信息,以往与她搭过戏的演员或合作过的导演纷纷涌出来致哀,赞美用的无外乎是“演技好”、“好相处”、“热情大方”、“温柔”等等诸如此类的褒义词。

可就在不久前,网络至现实,漫天彻地俱是对她的诋毁及谩骂,所拍摄的热播剧也有被封禁的风险。

絮甜想,虞乐最终还是实现了她的愿望,她没有从顶流的位置上跌下来,她会永远站在那虚无的一端。

她用死亡,为自己加冕。

顿卡在屏幕上的视线抽回了眼睛里,世界上有很多感受都没办法用语言形容。絮甜并起胳膊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擡起的手搭在了心口,藏在壁层下的撞动在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手又向上摸,摸到眼尾,干的。

淤塞在体内的不知名为何物,絮甜消解不了,她坠下眼皮,在默思中抉出能让她短暂逃离世界的方案——打坐。

设结界,双盘腿,闭目静心默念经。

意识朝着窅冥奔去,絮甜在惚恍间又情不自禁地走进了那片白光里。

“阿渟…阿渟……”照旧是这个令她云里雾里的称呼。

沁人心脾的是青草香,钻进鼻腔里,好像来到这里的并非她的意识。面前柔韧的草顺着风曳动,酥凉的风扇打着肌肤,鞋底碾过青草的簌簌声往耳朵里蹿,絮甜举擡双目——

来人着一袭玉白底滚金纹长袍,长发被发冠竖起,插一根金簪,袒露的皮囊配得上剑眉星眼、玉树临风等等修饰词,分明长了张年轻人的脸孔,注视着她的目光却饱含慈爱。

絮甜本能地把自己的胳膊举到眼前,她仍是穿着睡衣,与跟前人一对照,不光有时代的错乱感,还觉自己俨然是古代达官贵人所贱视的小乞丐。

与初次跌进这个“幻境”中的不同点是,这一次的她保留了完整的自我认知。她是絮甜,不是阿渟。

“我不是阿渟……阿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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