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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1 / 2)

恶心

仍是聚在那初来时的内堂里,亦依旧是初造访时坐的格式椅凳;不同的是齐晟大手笔地为明前观捐赠了二十万的修缮金,高兴得徐嗣潼一连朝他敬了好几礼,预备待云游的师父回来以后商榷着把他的名字刻在功德栏上。

内堂在金嗣洋一股脑把话捅落出来以后便被凝了霜似的氛围所铺盖,不谈沈夷则,连单正晦都不想再理睬他。

原本就是想瞒着絮甜具体情况以防她心不稳的,现在却被他给公之于众。

而清楚了自身状况的絮甜并未担忧自己的身体,只是心中负疚更甚,她蜷坐在小凳子上,搭在膝盖前侧的两只手收成拳状。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也是真的不想你们为我操心。感觉就是……人各有命嘛,我的命途要经历哪些事情总是逃不脱的,顺其自然就好啦,我本身是相信那些陪着我的仙家的,以前我自杀好几次都死不掉呢。”

自杀的事迹被她用玩笑般的轻快语气讲出来,却引得其他人眱向她的目光里的怜悯又深了几分。

先开口的是沈夷则,他捩着头眱着傍侧的女人,视线如犀照飞落进那双碧清的眼仁里,从中觉出她想蔽藏在眼底的泪波。

“有时候,不用让自己那么懂事。会有人不在意你,但你不能不在意自己,也不能想方设法减少那些在意你的人对你的在意。”

楚婳拖着凳子过去和絮甜挨坐,她伸长胳膊搂到絮甜的肩膀,把人揽得贴在自己怀里,手掌贴着她棱瘦的肩胛骨的骨峰轻轻抚摩。

“沈老板的话说得不错。絮甜妹妹呀,咱们人呢,有时候虽然的确是违抗不了那所谓的天命,但是心疼自己的情绪还是得有的。想得开是好事,可你也别想得太开了呀。”

目光久久地滞在絮甜身上,单正晦垂放着的手指细微的动作几乎未停,好半晌他才徐徐道:“絮甜天分的确不俗,如果勤加修习,等身上的窍都通得顺畅了,应该有机会和沈老板一样在梦里拜师,梦中会出现教导你自保的仙师,那时候就不用再担心出体的问题了。”

自知出了馊主意还犯了错的金嗣洋大着胆子插一嘴进来:“噢,我明白你意思。怕出体被那些妖鬼精怪动手,就干脆让自己的实力足够强,这样就算魂依旧不稳也不怕了。”

“魂不稳上个固魂术就行了,她不是。你一没看过她八字二没摸过她的脉你可别插嘴了。之前第一次见你还觉得你挺靠谱的呢,怎么越来越虚浮。”楚婳朝对面的金嗣洋眱了眼不耐,驳斥的话磊落明朗地从她嘴里跳出来。

徐嗣潼倚在桌沿,手里端着杯温茶款款递至唇边,她啜了几口茶,乜斜着在自己腿边的小凳子上坐着的师兄,语气很有幸灾乐祸的嫌疑:“师兄呀,不是我说你哦,以后你说的话还是要先经一经大脑的。”

“就怕有那种以偏概全的人,要是看了你之后就把我们这些无辜的人一概给批评看扁了就不好了。”

栽落在脑袋顶的批判把金嗣洋给一压再压,他的手肘抵在腿上,弓着腰背,弧度形似屋脊,额头顶在虎口处,伸长至头顶的四指胡乱地叩在方向齐一归进混元髻里的发丝内部,抓挠的动作里挂着懊沮。

真是,回了趟俎老山把魂也给落里了似的,一出来倒像是七魄丢了六魄。

道观周侧的林子里吹来一阵竹子味的风,风又把一个久未闻面的人给扇到了门口。

男人约莫一米八出头,露出大半额头的短碎泛着与他面容相呼应的冷感,浓眉星目,线条较为柔和的轮廓不敌他眉眼里积沉的漠然,身上的铁灰色针织t恤发挥烘托气质的作用,黑色的休闲西装裤又是疏离感的供给者——一身俱透着竹子上挂搭的晨露似的凉。

点了墨的眼睛想把墨给泼向絮甜一样,视线直直地蹚到了她的面孔上,俄而仿佛才觉不妥,方始让目光于众人身上兜了一圈后停在埋着头的金嗣洋身上。

“金师兄,多有打扰了。”

造访突然的蔺相泽闻知明前观当前修缮费用短缺时,虽不比齐晟那般阔绰地豪掷二十万,但也当场转了两万元聊表心意,又同徐嗣潼前去给祖师爷上香敬献了供果才姗姗赶回来。

遽然间多出一个人令气氛变得分外安谧,偶尔被风给飒动的树叶相互拍击出沙沙的声响,徐嗣潼新倒了一杯温茶,端过去放在落座于门槛侧前方的蔺相泽手中。

“谢谢师兄。”握住挨着掌心渗出温热感的纸杯,蔺相泽朝徐嗣潼点头致意后将脸转向其余的生面孔,瓮音飞出他喉口:“我叫蔺相泽,小时候体质不好,多亏了同尘老板的父亲引荐才让我能与金师兄和徐师兄结缘,今天忽然来拜访,没料到会打扰各位,实在抱歉。”

熟悉的面容成了一根根紧密排列的针,齐齐地扎在絮甜的头顶,深深地向底下搠。

翻不了篇的过往被他这一实体触媒给诱到了脑际,曾经的狼狈与难堪又拴住了她的肢体。

絮甜的脖颈小幅度伏低,垂落的马尾发丝在她脖颈上分流,感官过载时的再体验让她觉得黏着肌肤的发丝酷肖蜘蛛腿,上门牙与下门牙角力般死死咬紧,使得下颚线都被扽紧的皮肉给勒得更清晰了些。

余光察知到她的变化,沈夷则淡淡眄了蔺相泽一眼,不赞一词。

自我介绍招出的可不能是冷场,只不过单正晦不是会做第一个接茬的人,而楚婳又机敏地侦知出絮甜波动的情绪,再结合适才蔺相泽的目光所至便可将他的身份的片色给探明——他显豁是与絮甜相识的。

齐晟转着眼珠子掠过其余几人,在静谧卡顿了片刻后,他才动口缓和弥散开的尴尬气:“没事没事,不用抱歉。”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身上又出了什么事?”自我反省了一会儿的金嗣洋把头擡起,被抓出来的几绺发丝漫摇在他头顶。

“实不相瞒,我这次过来的目的,一是上上香看看明前观,二是……想碰碰运气,试试能不能撞见想见的人。”孤澈的气质与低浊的声线是搭称的,但和浮在他脸庞上的神情凿然有些违和。

示弱的态度和暗含情愫的目光俱指向坐在里侧的絮甜。他没有要遮掩的打算。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仿若是早晨吃的馒头没消化完,在她胃里跳恰恰。絮甜撩起眼皮提目睄着不远处正凝望着自己的男人,头一遭捡起了自己寡鲜露于人前的锋芒,嗤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那个人并不想见你?”

可惜蔺相泽的脸皮较诸高中时期见长,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与絮甜丢来的鄙厌相握,试图让自己的软和柔化她的刺棱。

“考虑过。说我自私也好,我还是想过来试试,能遇到她就说明我和她的缘分未尽,哪怕她对我产生再多的负面情绪我也无所谓。”

她微微前倾着身体,掌心搭撑在膝盖上,仿佛下一刻就可能冲上去动手。

“产生负面情绪的不是你,被恶心到了的也不你,你当然无所谓。你说的没错,你就是自私。”

其余几人皆对素来柔娩的絮甜遽然降临的尖锐性感到惊诧,而沈夷则却是干脆地从椅子上起来。

“行了,在这儿也歇够久了,就到这儿吧,以后有缘再见。”

皓白里洇着淡水红的手掌伸到了絮甜眼前。她下颌本能地举擡,双瞳接住了他低坠的视线。

他什么也没说,但她明白他这一行径的意蕴。

把羞赧推到旁边,她擡手搭在他掌心,由他递来的力道将她拉了起来。

是了,不想见到的人非要蹿到跟前恶心自己;他不走,大不了她走。

凳椅被移动的声响在内堂里此起彼伏,金嗣洋跟着起身送他们出观门,顿愣在椅子上呆坐的蔺相泽在反应过来后疾忙起身,他匆遽地追出去,无暇他顾地直接上手抓住了絮甜的胳膊,换来的是对方奋力的甩拨。

蔺相泽心不死地妄想再一次攫住她的手臂,但当对上她憎恶的眼神时,伸出去一半的手又悻悻地掉了回来,悬于他眼尾的神气里包杂受伤,语气染上了落寞:“过去,对不起。我会等到你愿意原谅我的那一天。”

絮甜攒紧了双眉,嫌恶的神色聚在她五官的每一角,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袋湿巾拆开,用力擦拭着被蔺相泽触碰过的肌肤,临了小跑到去观外的垃圾箱里扔掉,期间连余光都在躲着蔺相泽。嫌脏。

“越界的行为做一次已经够过分,事不过三,你数得清你逾矩了多少回么?我以为人该有自知之明,再让我看见你骚扰她,我就不是动动嘴皮子这么简单了。”沈夷则往他身前迈了一步,拦住了潜意使然着还想上前追着絮甜的蔺相泽。

楚婳去追絮甜之前,萦转着头面对着蔺相泽,缝合在眼神中的冷蔑扑向他,“我不知道你以前干过什么事才让她这么恶心你,但你要算个男人,你要算个人,你就不要在她讨厌你的前提下还来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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