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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2 / 3)

贴覆在侧脸上的触感真实到邓建树无法将这个世界当成梦的世界,梦里的他也意识不到这是一场梦。

妹妹在他的眼睛里,就已然是他的全世界。

不自禁地颤栗的手擎起,在触碰上搭于脸侧的那只手时猛然收紧,他紧握着她的手,伛着脖子伏低头,无声地将自己胸腔里积蓄太久的愁惨以泪水的形式涌流出去。

他从喉咙里艰涩地滚出哭腔:“佳莹,佳莹你还痛吗?还冷吗?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当初我陪着你过来就好了,如果当初我没有不管你,没有跟你生气……”

被关在上锁了的铁盒子里的往事褪去了尘埃,如同一张张边角泛黄的纸张,书写着的字迹幻作碎片化的记忆在脑海中跳切——

曾经的他只因为妹妹邓佳莹在大学时期交往了一名他不认可的男友,便一怒之下说出要和她断绝关系的话,在知晓她要和朋友去俎老山探险他也置若罔闻,并表示她的事跟自己无关。

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妹妹步入险境而袖手旁观。

在得知妹妹失踪一事后,他想找到妹妹的男友问询,结果却撞见那个男生和妹妹昔日的好友亲密地约会的场景,他没控制住情绪上去将其暴揍一通,还因此被拘留了几天。

“你那个男朋友根本就不是个东西,你还喜欢他吗?你别喜欢他了,你那个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人……”眼泪从眼眶里流出去,粘覆其后的是邓建树身为兄长本能的劝诫。

仿佛邓佳莹还没死,仿佛邓佳莹还会鲜活地出现在他身边。

面上的湿润被妹妹的手轻和地揾去,邓佳莹维持着面上忻然的微笑。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哥你是为我好;这个世界上,除了爸妈,就属哥你对我最好。以前我也有错,不该不听你的话跟你对着干,不该因为一时的新鲜感就跟着朋友跑来俎老山。”

“哥,我现在感觉很幸福,我在的世界好温暖好温暖……我内心里有好多好多爱都想给你,但是好可惜,没办法了。你不要再为我难过,不要再为我歉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会一直守护你。哥,我爱你。”

仿若是太阳摘取了本身的存在,只余下满地的辉芒,像自然所诞的温泉水在空气里驰游——最纯挚的温柔。

最后一抹滉漾于邓佳莹脸谱上的嫣然描摹在邓建树的心魂深处。

那句“我也爱你”差点就要说出口,可白炽过盛,将她带走,将他唤醒。圆满似乎总要缺一角才叫人生。

深翠色的山脊冉冉露出真容,纱似的晨雾被暖色的阳光撩起,从云隙里伸出恍若倒出来的蜂蜜,柔软地从青黑色的瓦檐上淌落。

梦境里的流光似乎被裹进了杉树叶上的露珠里,每一滴梦皆睡在了晨光下,使人沉眠的小虫静悄悄地爬走,袅袅炊烟白虚虚地从窗子口浮摇而去。

“邓向导,你眼睛怎么回事?肿得这么厉害,该不是夜里被什么虫子给爬了吧?”和邓建树住在同一户人家的齐晟殷忧问道。

他走近几步,同邓建树并肩走向隔壁的小院,期间不忘警醒邓建树:“山里的虫子毒得很,要是被隐翅虫爬了可不好,像这种虫子,要是进了眼睛里的话,是会造成角膜溃疡的。”

从前的怏悒似被昨夜梦中出现的妹妹给卷走,虽没了那捆缚他多年的沉坠感,但却多了些许空虚。

邓建树轻吐出一口气,硬扯出一个笑拿去搪塞雇佣自己的老板,但要说没几分真情在倒也不可能;被梦境影响着而于现实中流泪的眼睛肿胀得像是开了细口的夏威夷果。

“没事的,谢谢齐老板的关心,夜里凉,折腾来折腾去的,有点没睡好而已。”

今天作为下山的日子,一行人起得虽不如忙活时那般早,但也赶在了七点前起床。而此次的下山之行,偕同他们的还有盘磊、兰俤婶及村子里的一些青壮年。

早餐照旧是盘家阿婶蒸的馒头和窝窝头,以及一锅滚热的米粥。

絮甜把物件都归置回背包里,细致地清点过几轮了才安心地走出房门去院子里吃早餐。

坐在长桌前的楚婳估计是难得睡了个饱,正兴致勃勃地跟斜侧面的潘磊聊着闲话;兰俤婶是预备着和盘磊一块儿下山,由盘磊为她寻些她能干的活儿,所以早早地背上了包袱,正略显局促地坐在桌前。

齐晟和邓建树并坐在一侧,精神面貌里透着的气性俱与前些日子迥异,黐腻于神魂上的低迷如烟消火灭。

“下山之后有什么打算么?想在左海再待几天玩玩,还是想尽快回雾洲?”沈夷则足不跫响地来到絮甜的身畔,与他低朗的声音同时出现的是来自他身上的橘子味香气,胜于山野的清新。

渌波绿拼杏白色的户外套装搭在他身上烘托出矜雅感。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絮甜如同被一颗石子儿堵住了嗓子眼,目光本能地去和盘磊聊得正起劲的楚婳身上转了一圈。想问询楚婳的意见并非是由于她没主见,而是不好意思用自己的想法决定大家的去留。

下唇不自禁地塞进了贝齿之间,运转着的大脑送了好几个回答堆在絮甜的舌头上,趑趄半晌才选出优胜者:“嗯……你买好机票了吗?”

晨间舒凉的林风捎来草木的清芬,沈夷则把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造出短促的綷縩声,俄而紧跟的是他疏慵地落出来的字符:“没。”

“那可以等下山之后再考虑吗?忙了几天感觉大家都会有点累,再赶飞机的话怕会很仓促,下山之后再看看状态嘛,如果都没力气的话就休息一天明天再回雾洲,这样可以吗?”

温娩的声音徐徐漾出唇罅,絮甜的用词不可谓不小心,睇向沈夷则的那双吊梢眼亦是一触一闪,在社会化训练进程中没攒出多少的情商全被她搜刮出来。

絮甜殊不知自己目前在沈夷则的眼中就犹如一只立着毛的兔子,浑身都挛缩了还要假装平静。

茫无端绪,他微喟一气,一只手擎起捏了捏山根,数不清是第几次向她强调:“我不会吃了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不用怕我。问你就是想参考你的意见,不需要再征求我的想法。”

捧着一小把瓜子嗑得正起劲的金嗣洋站在不远处听了全程,下山的日子他又换回了他那身藏青色的道袍,长发依旧是簪成了本分的混元髻,就是姿态不怎么本分。

他三脚两步走上前,嗑着瓜子的动作不带停,瓜子壳皆进了他小拇指勾着的小塑料袋里。

“就是啊,跟沈师兄客气个什么,他就是感觉起来不怎么好相处而已……好吧其实实际上也不怎么好相处。但总之呢,他不让你客气你就甭跟他客气。下了山啊,依我看,你们就先在左海玩个两三天,难得来一趟,不把这儿逛逛未免太可惜,而且还能报公账,多舒服啊”

约莫是和盘磊的闲聊走到了尽头,楚婳终于有闲心将自己的目光朝四周转转。

在发现被沈夷则和金嗣洋所夹峙的絮甜后,她当即举起胳膊摆了摆,喊道:“嘿!干嘛呢你们,在那儿干站着的。絮甜妹妹快过来,再不来吃早餐馒头都要凉啦!”

苍翠的蓊郁枝叶构接成小院的背景,朝阳将新嫩的日辉播撒在山间,含着凉意的空气从肌肤上爬进鼻腔里渥润着身心,鸣啭的鸟叫声由远及近。

处处是盎然的生机。

絮甜恍然发觉,曾经那个躲在角落抱着被暴风雨摧破的雨伞哭泣的自己,似乎正在慢慢变成褪色的老照片。今与昨,如冰炭之别。

总是下着雨的世界,终于为晴天开了门。

她抿着唇角浅浅浮漫出笑意,擡起步子走至楚婳傍侧坐下,郁气蒙蒙的淬墨瞳把郁气驱散,装进了一池冰透的水,澄莹莹地对上楚婳的眼睛。

“我来啦。”

楚婳用筷子夹了个花卷和一个红糖馒头放在絮甜面前的小碗碟里,哪怕是适才和盘磊娓娓不倦地长谈也没费尽她的口水。

“赶紧吃,吃饱点,等会儿下山又够折腾的了。希望盘磊走的那条路不要和我们的来时路一样凶险,爬将近九十度的土坡已经很为难我了,再要我从那上头下去——这跟跳楼有什么区别?那我可什么也不想管了,两眼一闭跳下去生死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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