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1 / 3)
离开
来时的他们拨着一层层的山雾,返时的他们踏着躺在泥土地上小憩的阳光,像踩着麦芽糖。
山鬼被超度了的好消息在村子里迅速流通,纵使各家各户间有的隔了段不远的路,这则消息也赶在中午之前传了个遍。
清楚帮他们处理掉山鬼这个大麻烦的基本上俱是修行人,故而村民为他们操办的飨宴上没让一点荤腥现形,各家掌勺的使劲浑身解数把一盘盘素菜也炒得喷香扑鼻。
从远处赶来的人家在瞧见沈夷则等一众生面孔后,也不知该不该将原因归于沈夷则那张韶秀的皮囊,总之为首的女人直扑去了沈夷则身上,抱着他的胳膊涕泗横流地感激,一只胳膊把跟在自己后头的两个孩子揽过来。
乡土感厚重的脆音里是止不住的欷歔:“真感谢汝啊,汝真是救命恩侬!菩萨保佑汝,山神保佑汝!”
揽在孩子身上的手撤回来,女人一手拖着沈夷则的胳膊,一只手不断地拍打着,而跟在她后头的两个孩子大有要跪下的趋势。
站在一侧的絮甜脑里管控紧张无措情绪的弦一断,趑趄从她身上退却,当即她就上前两步把那两个孩子给拦住,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自己随身装着的以防低血糖突现的两条士力架递过去。
“没事的没事的,不用下跪呀。来,这个很好吃的,你们会拆吧?尝一尝。”
她蹲在这两个瘦小的孩子面前。从两个孩子乌稔紫的脸上可辨出年岁,恐怕两个孩子都不足十岁。
起码从外观上来看是不足的——衣服裤管都是塌瘪的,挂在身上的粗布衫显得宽大无比,像是捡了大人不穿了的衣服套着。
一男一女的两个小孩,脸颊肉更似婴儿肥,脂肪稀缺的脸部五官棱角都跟被刀雕了一般,瞳子和牛眼睛无二。
“谢、谢,姐姐。”两人里的女孩子大概要更胆大机灵些,童稚的嗓音里听得出她在竭力地让自己的发音倾近普通话,说得磕巴而缓慢,使人心里发酸。
于絮甜身畔处落下一片阴影,少顷后多了个人与她并蹲,是目前大沥村里唯一一个还会返乡的大学生盘磊。
他从两个孩子手里轻易地拿过士力架,拆开封袋了才还给他们,之前飒然漱亮的声线如同被倒塌的树木给压住,透着股怊怅:“他们家是村子里最困难的一家了,这个婶子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是很难的,那个阿叔前两年上山里想给他们猎些肉回来,结果不巧碰上了黑熊。”
“她就盼着几年后村子里能把孩子送出去,让孩子去山外头生活,起码有以前的村民照应。现在不用再被困在这座山里了,她也终于可以走出这座山去找个谋生的工作干着了。
“以前村子就靠着我们这种走出去了的人捎些东西送进来,可慢慢的,那些人在外头成了家,他们的后代对这里也不熟,要是村子里的人肯走出去他们倒也会伸出援手帮衬,但想让他们进来就是没可能的事儿了。”
“村子被传得凶险,他们只会把自己的血脉当成可炫耀的话茬,但不会亲自走进来。”
所谓的大沥村是依山傍水的……可絮甜已经见过了,那水怕是没人敢喝,一座山越往深了走就越危险,即使瘴气林里的鬼怪不会对他们出手,但要人命的瘴气亦不可小觑,更何况村子里没有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医院。
打量着两个小口小口地咬着士力架的孩子,瞧着他们那珍惜着的动作——其余人多是直接咬下去的,而他们是小心翼翼地舔舐。多半是因为从山外送进来的物资里没有像这样的零嘴吧。
把眼眶里的热意翻到后头去,絮甜眨了好几下眼睛,轻声道:“以后不会了,他们未来可以走出这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
来感谢他们的村民一波接一波,如同海面上翻腾不歇的浪花,直到所有的水都腾跃而起过才休止。
飨宴在院子里摆了好几桌,临近的几户人把自家的桌子都搬过来凑活着用。
待在深山里出不去,村民们苦中作乐,无事时便酿酒摆在家里头,数着日子等待着要把它拿出来的日子,这也成了消磨时光的乐趣。
而现在,一坛坛酒被他们抱着过来放到了桌上,盘磊充当了乡语翻译家,站在酒坛子前头替那些搬来酒的村民把话给翻译成普通话:“这是红曲酒,特有的手艺,在外头喝不着这个味儿的。”
“这是青红酒,从岩石缝里攒的水酿的,还加了野生的山枣子;这是山丁哥酒,其实就是乌稔子酒,用果子和蜂蜜分层密封天然发酵的。”
金嗣洋捧着手里装着井水的杯子,视线决绝地从酒坛上收回来,要不是鼻子还得呼吸,他连鼻孔都想封上,“你们喝吧,你们的快乐和我总是没有关系的,酒也是和我没有关系的。”
“我也不喝酒。”和金嗣洋携杂忍痛意味的拒绝有异,意色自若啜着井水的单正晦是纯粹的不爱喝。
颇有一番飒爽侠气的楚婳伸出自己还没盛饭菜的碗凑去酒坛子边前,她的背挺得笔直,眸光熠熠,嗓音脆亮如金石相击:“我喝!我这人爱好不多,喝酒刚好就是其中之一,像你们这种自家酿造的具有民风的酒我可喝得少,刚好这回让我的嘴见见世面。”
“爽快!”适才的惝恍在盘磊身上灭了迹,他那激越的声音仿若是受楚婳影响而铿锵有力,搭在桌上的酒坛子被打开,他捧着酒坛子给楚婳倒了碗满当当的酒。
深紫色的酒液在瓷碗里晃荡,楚婳小心地捧着碗贴近唇瓣,将里面的酒啜入口中,酸涩回甘的滋味的口腔里滋衍,她长目眯起,掩不住眼皮下的碎光。
絮甜喝酒多是为了麻痹自己的情绪,对味道及品质几乎是不挑的,只是偏爱鸡尾酒品类中的小甜酒,她瞧着楚婳痛饮的模样,倾近身子谘询道:“好喝吗?”
“你尝了就知道了,我觉得还不错。”楚婳端着碗痛快地把酒饮尽,她端过放在絮甜碗边的小杯子向盘磊要了些酒才放回去,“尝尝看吧,正好放松放松,这件事儿可够折腾的。”
对自身的酒量有自知之明,絮甜没胆效仿楚婳的一口闷,浅浅啜一口便放下杯子。能尝出果香味,但她的舌头对酸涩尤为敏感,无能鉴赏。
坐在她斜侧的沈夷则滴酒未沾,过来敬酒的村民源源不断,他始终是端着那杯清水去应对。
忽而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走来与他们同坐,黑发里扎着少许的白,脸是野柿子树皴裂的树皮质感,深色铺底,纹路成了一条条浅沟嵌在皮上,身穿黑色小立领的苎麻对襟布衫,手臂虽有枯色,却不可忽视其皮肤下方的精瘦肌肉。
他端着一碗酒,前伸着敬过一桌人即一口饮尽,瓷碗磕在木质的桌面上发出闷响,俄而响起的是具有风蚀感的声音:“我是大沥村的现任村长,我代表我们整个大沥村的村民感谢你们——实在是感激不尽。”
“我这辈子,就十几岁的时候出过村子,去山外面看过一眼,不敢看,不敢看久了。”
他拍着自己的胸膛,脑袋像扇子在一开一收,反复地摇摆,“看久了,就不想再回村子里了。”
“我是在外边读了书回来的,我读了书,再教村子里的人读书,不然我们要怎么延续下去嘛?前两年兰俤她男人岩生死掉了,那个伤口都烂透了,发臭,现在外面肯定救得活,可是我们这山旮旯里,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直在等一直在等,师公说今年要有厉害的人过来把山鬼消灭掉,一开始我跟我自己说:‘不要抱太多希望了,不然什么都没等到,白高兴一场’,没想到,我们大沥村终于是不用再藏在这山里头了。”
他上手抹着纹路密集的眼尾,因年衰日晒而形似青蛙皮的眼睑正兜着泪水。
眼泪如同情感诱发剂,起码对絮甜来说是如此。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巾想要递过去,中途被身旁的楚婳接过,塞去了村长的手里。
盘磊拍了拍村长的肩膀,从鼻腔中呼出沉重的气息,“都过去了,向前看。”
细密地将曙光缝合在内的阴霾终究散去,持续在大沥村下了百年的雨休停,阴天被撕破,露出深藏于云雾间的旭日。
酒足饭饱,散去的人赍怀于胸中的再不是一滩如泊麒湖一般的死水,天光划破阴沉,他们终于从漫漫长夜中走至黎明。
阒寂的深夜里,连往常飘缭于村落周侧的雾息都润出温柔的气韵。
躺在竹板床上的邓建树仅用着红格纹的粗布被子罩着小腹,而他那总凝着沉郁的眉心于此一夜舒展,从门房的微罅里蠢动而来的细雾钻进他的梦境里。
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妹妹不再在梦中向他求救,从前纯稚烂漫的妹妹踏破了笼罩她的黑暗,梦中的世界被浅金色的辉光铺陈,萦纡不退的森冷阴湿从女生周身消解,她携着一身柔和的煦光走到他面前。
“哥,谢谢你这些年的付出。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难不哭啊,但是我现在又觉得好幸福好幸福,幸好,我有一个你这样的哥哥。”细白的手伸出手,轻轻抚在邓建树粗糙的脸庞上,盛放在女生面容上的冁然之外,是浮着泪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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