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兵后礼(1 / 2)
先兵后礼
絮甜不由自主地擡起手,腕掌连接处抵在太阳xue上用力地摁压着,紧闭着的眼睛所牵带的眼睫细微地抖动,她几乎要把下唇的唇肉给咬破。
扶着她肩膀的楚婳不断地低唤着她的名字,手上的动作亦不敢歇止,轻轻晃着她的身体,声气被忧惴所占领:“絮甜,絮甜?絮甜你还好吗?”
脑袋里仿佛有人正在撕扯她的皮肉,颅骨要被敲碎了似的,她强忍着胃部与脑部的不适撑开眼皮,一口浊气从唇间漫出,“……没事的婳姐,就是又看见了一些画面。”
走在最前端的沈夷则忽而迂身来到她面前,染着习凉的水雾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细长白皙的手指从她的手腕摸到掌心,进而那指腹又抚到了她的指节上一点点探着脉搏。
“你的身体……啧。我以前说过的,虽然不是纯阴的八字,但是你的体质的确吸引阴物,感应力太强又不会控制,这件事目前在这里我没办法教你细致的,你暂时忍一忍。”
见此情形,被单正晦遗漏的记忆在脑海里复苏,他上前两步走到沈夷则的身畔,歉疚道:“这几天忘记跟你说了,絮甜她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出体行为;这件事还是在雾林的时候发生的,原本想到了大沥村就告诉你,没想到中途絮甜会被山鬼给纠缠上,一耽搁,我也忘了。”
郁积在沈夷则眉心的肃穆渐渐沉重,他把手从絮甜的手上缩回来,视线从她腕上的翡翠镯子上掠过,“你身后的仙家和这镯子起码是能保你不被阴魂缠上的,其余的……”
“没事的呀,我可以接受的,慢慢习惯就好了,我明白。”不想让他们因为自己耽搁进程,心里又门儿清这一切都需要她自己适应和接受,絮甜在面颊上抿滉出浅浅的温笑,清亮的瞳仁仰举着同他对视。
像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着反复折腰却不肯垮下的白牡丹。
她优柔不迫地把他们的关注点重新调转置“正道”上,缜密地从方才感知到的画面及声音里推敲出信息:“我刚才感受到的情绪是很难过的,感觉到他们很痛苦,其实我觉得他们大概也是受怨气驱使吧……”
“没办法用语言去形容他们经受的苦厄,但凭感觉来讲,我认为处理起来应该不会特别特别麻烦,因为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讲‘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金嗣洋敏锐地察知出她语中暗藏的对怀柔政策的渴望,登时就站出来表示驳回:“话虽如此,但絮甜你是见过那山鬼的,你也知道它这些年前前后后害了不少人了,甚至还逼得一个村子里的人不能和外界产生交流,想要走出这个村子都是件难事。”
“它的理智肯定是被怨气蒙蔽了的,等会儿还是得走先兵后礼的路子。”
因突发状况的絮甜而暂歇的小队又继续向前迈进。
受了那些冤魂的怨气所影响,絮甜的太阳xue处一阵阵地发沉,纵然山雾已然在冉冉散为无形,但她仍旧是觉得鼻腔里酸得疼。
湿凉的气体似乎撷有刺激性,让她的眼眶酸得掌不住地冒泪,左眼闭上歇息了一小会儿就要换右眼,她的手都没从眼睛上下去过。
脚下的路在昏暝的视野中变得不清晰,如若没有楚婳一直悉心地搀扶着她,恐怕她得和土地亲密接触不少次。
幸喜剩下的路不足一里,临至瘴气林前,由大沥村的巫师走到最前端,于蔓生着荒草的边界线处唱起了他们听不懂的曲子,他抱着单面羊皮鼓急促地敲打着,醉心在自己的世界一般跳僮。
“阿咿哟——咿哇啦嗓哝……翁怕摩……”
急促狂乱的鼓声如同毫无规律的雨点重重击打着,在那晦涩难明的唱曲中,絮甜目睹了她此生难忘的场景——
侧边沉眠般的泊麒湖鼓嘟嘟地冒起了泡泡,从那幽黑的水底徐徐浮腾起蚁聚蜂屯般的魂体,墨水见了他们的黑都要自惭形秽,弥漫于魂体周身的薄雾亦是黢暗的,一丝丝一线线。
瘴气林中更甚,耸翠参天的树林上空被森郁的黑覆压着,视阈内的天空都被翳蔽,一盖皆成了扯不散挥不去的黑。
恍然间,絮甜快以为自己在不知何时又掉回了噩梦深处,爬不出去。
“咚咚咚”的鼓声不停,巫师唱得失了魂似的入迷。曾在瘴气林里和絮甜上演追逐战的“山鬼”现了形,较诸于在瘴气林中的“身体”要更加庞大。
难以名状的外表,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的肉眼珠子变得明楚,蜘蛛网似的血丝偶尔又成了涎水的状态往下滴,那毛发就像人类身上的毳毛粘结在一起而形成的硬毛刺,硬毛刺伸展扩张,看上去粗黑又坚硬,要扎死人似的。
森冷的空气成了长了腿的黏液,从她的衣摆缝隙间钻进来,粘着她的脊背肌肤向上蠕动,仿若是千万万只鼻涕虫正附着着,她的身体不受控地觳觫,凉意从指尖蔓衍到心尖,胃部痉挛着催她呕吐。
然而握着她胳膊的楚婳率先不敌这视觉冲击,哇的一声把头一偏,呕吐物是昙花一现的瀑布,浇灌在旁侧的草丛里。
算上絮甜给的那半块馒头,她一共也就吃了两个半,只一瞬就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后面呕出来的都是酸水。
絮甜忍耐着涌在喉口的哽塞感,眼睛被扣死在那团黑里了一般,她逼着自己与那一面五官墙对望。
只觑见一角的眼球猝然爆裂开,血花里绽放出一张被挖走了鼻子的丁字形鬼脸,脸颊肉是没有的,冷寂的白色的皮紧贴着被勒出形的脸骨,眼珠子不晓得掉去了哪里,除了一张嘴便是三个巨大的黑洞,那黑洞仿佛要把人的魂给吸进去,扃锁着她的视线。
“我了个老天……”金嗣洋后退了一步,他的五官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紧锁的眉心里凹着嫌恶,但他掐诀的手倒是没耽搁。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氤氲变化,吼电迅霆!吾奉全真律令,急急如律令!”
两炁在他胸中结作紫色的雷球,只见他那往常清明但色寡的眼睛突然之间形为炯炯,猛地一喷气,俄而单这一区域的天空陡然阴沉,轰雷掣电就此降下。
才吐完的楚婳从背包里拿出水瓶漱了漱口,又往侧兜捆着的剑鞘里掏出自己的法器——一柄剑,三脚两步便也冲上了前线,一边持剑一边念咒成诀,银箔似的剑光锋利地刺向山鬼。
山鬼一掌掌呼来的黑雾被退居后方的巫师所设下的防护术法作抵挡,淡薄半透的金色将他们隔挡在内。
修雷法的单正晦与金嗣洋作伴,掐诀念咒以来引雷,他们以雷法相迫山鬼,沈夷则负责的则是将其束缚的任务。
“天铁地铁,化为铁索,铜绳铁绳,捆鬼身形,锁链一出,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铁索诀被他使得熟稔,操持着法器,趁山鬼正虚弱时将其捆缚。
絮甜呆怔怔地瞧向周遭几棵惨遭雷电波袭的树,概莫能外都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雷击木”。
被沈夷则拿在手里的红绳出了奇,竟真的幻化成了乖顺的铁链模样束缚着山鬼,那可怖而难以名状的物体缓缓破裂,成了一条条幽魂,虽说长相同样不太容人直视,但比先前好得多。
“抱歉,粗鲁了一点。”从容自若地道了一歉的沈夷则却没有毫厘要收法器的意思,那些魂体朝他投去的愤恨目光被他视若无睹。
一句招呼不打上来先给人家劈一阵雷,再用剑把人家给刺一会儿,最后上道铁链束缚住这挨了一顿揍的山鬼。
恐怕这粗鲁了不止一点。
他拎着手里的红绳,意态端得是优游不迫,两颗衔进了夕照光色的眼瞳即便是处于冥暗中也依然璨然,只不过比起日辉的灼热,他的视线只存有淡漠。
“你们的怨气太重了,我们会做法清一清,之后就帮你们超度,希望你们能配合点儿。有话事人么?没有就现在推举一个出来,我们最好不要再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
低鸣着哀怨的魂体一阵攒动,俄而絮甜适才所见到的那个具有丁字形鬼脸的魂体飘到了前处。
“那些害死我们的人就不用担责了吗?凭什么当初受到迫害的是我们,被折磨的是我们,现在不超度就要被你们斩杀的还是我们!什么天道,根本不公平!我要他们不得好死,我要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尝一遍我们当初受的苦!”
他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铜锣,用裂开的那部分擦碰着划拉出来的。
可惜沈夷则身后的几人似乎并没有打算给这些魂体选择权。单正晦和金嗣洋正架着简易的法坛,配合着他们的是巫师,香炉被巫师端放在折叠桌上,对此流程谙熟的楚婳打着下手,絮甜迷惘地待在旁边观看。
这番行径无疑又激怒了众鬼,但他们此刻被束缚的状态限制了他们的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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