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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兵后礼(2 / 2)

不同于絮甜的生涩懵懂,沈夷则早早便掌握了感知其余人生死命数及魂体往事的能力,但与其说是掌握,毋宁说是习惯。

踏足湖畔时他便已大致了解了该地发生过的惨案,目下更是只一眼便透彻了他们未了的心愿。

同样,沈夷则亦是窥破了絮甜未探知的深处的实情,先往漫展于山林里的雾估摸都不敌他此刻的理智的薄凉。

“我会为你们写下诉冤表焚烧给东岳大帝,是是非非都由阴司裁决,你们犯下的恶也逃不掉该承担的罪责。”

“你们最大的错误就是妄想私自复仇,凶手与你们有一海之隔,你们就纵容自身怨气滋长,不惜将魂魄与其他灵体交融,甚至以怨气蒙蔽双眼为由去残害来到这儿的其他无辜的人。”

被抓住了把柄,前一刻还振振有词认为自己是受了撞天屈的魂体熄了声。

先兵后礼的攻法被沈夷则使得游刃有余,只不过他的“礼”是带了刺的,毫无人情的理性。

“现世的确不再有山海关,但万物有灵,那蟒仙为了镇压你们费了不少气力,你们大可想一想,祂会看不见你们曾经受的苦难吗?如果你们复仇是有利无弊或是利大于弊的,我估计祂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祂为什么要消耗自己而拼尽全部力量去阻止你们?就为了那点信仰那点香火?这些虚词都是说给人听的,真正的原因,你们不会不清楚,只不过是选择捂住了耳朵和眼睛。”

一字一句都仿若是把刺猬身上的刺给搁了进去,直往他们所蔽掩的位置上搠。

那领头的魂体被讥得一词半字都抵不出嗓子眼,低坠着他那柔韧的脖子,调转了一百八十度牵着轻飘飘的身体游进了魂堆里,朦密的黑雾缭绕在铁链之内的领域,一阵唧唧哝哝的声音在里头鸣响,像是一堆蚊子在呐呐。

放不下的仇恨在他们的心胸中积蕴了百年,怨气是力量也是枷锁,那丁字形鬼脸的魂体又忽悠悠地飘回来。

他昂着那一对黑魆魆的眼眶,空洞洞地对准了沈夷则,传出嘴的声音像锈轧耳朵:“把诉冤表烧给东岳大帝就有用了吗?”

然而沈夷则却语焉不详起来,他坠下眼睫,浅色的眼瞳里浮漫起的光色被摁进底部,冽朗的声音低了低:“总之是比你们在这儿做无用功是要有用多了,像你们这样不断侵害着无辜的人加深自己的罪孽又有用吗?债孽会由阴司清算的,接受超度之后你们就知道了。”

絮甜悄悄把视线挪至沈夷则的身上,从她的角度,只能睹见另一侧从湖面之上跃来的日光映照在他身上,将这一侧的轮廓衬得愈益寂暗。

总觉得……他似乎并不想谈论此一事。

那些冤魂在铁链之内攒动,他们别无选择,皆深知自己的命运只有被超度与被斩杀两种。

下了阴司约略也要为自己做下的恶负责,但存在,总比灰飞烟灭彻底绝灭了报仇的可能要好;不至于赔上了人生又要把灵魂也给赔进去。

“……我们接受超度。”

意料之中的结果,沈夷则的反应却是冷漠地走流程。接过单正晦递来的纸笔,一手摁在桌上压着纸,一手提笔写下诉冤表。

单正晦与金嗣洋各自换上法衣,待沈夷则整装完毕后,分工明确地为其做着超度的法事。

楚婳踅身走到絮甜的跟前,一条胳膊从她正面的肩膀上揽过去,勾得人一连往后趔趄了好几步才转过身。

她未置一词,只是自顾自地将絮甜带去了湖畔前站定。

水下沉积的怨气跟着腾起的黑雾丝丝缕缕地散去,不远处正念着经文的几人的声音溜进耳腔里。

絮甜别过眼眱着楚婳,对上她涣散开的瞳孔,卡在喉咙里的问句就突然出不来了,词句被打散重新组织:“婳姐,你怎么啦?”

望着湖面上曲折的绺了的黑雾,一声嗟叹从楚婳喉咙里探出来,表情如同嚼了苦胆草,声质都成了涩的:“心情比较复杂吧,不知道怎么说。见多了这种事,有点理不清命运的意义了而已。好人有好报是假的,坏人呢……说实话,他们还真不一定有恶报。”

下意识的,絮甜的视线即想要转向正做着超度仪式的几人,只不过半道被楚婳擡起来的手所翳挡。

她伸出手把絮甜的眼睛捂住,俄而又松开,“别去看,你不能看。”

仿佛是料到絮甜会有追问缘由的念头,她的手搭在絮甜的肩头将人搂至身前靠着,譬解道:“你的体质特殊,看了容易一块儿被勾魂,我不确定你有没有见过阴差,但你的确挺容易被误会是那什么的,你懂吧?”

“这个仪式多少会对人有点冲撞的,尤其是你,普通人随便在这里窜来窜去的,估计都免不了得低迷两天,少看亡魂。”

“这样呀,我明白啦。”絮甜温驯地站在她身前,任由她倚靠在自己身上,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与来自楚婳身上的浅香,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藏匿在她胸腔里的疑团慢慢分裂着。似乎……大家都在心里放了些没拿出来的事情,而那些事都是锯了嘴的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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