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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观(2 / 2)

金嗣洋老神在在的模样维持不过五分钟,当即就蹬着腿上前小跑两步拦在他跟前,方才还透着点儿奸滑的笑成了讪讪,豌豆大的瞳仁上举着瞧他。

“不是,你着什么急啊,我又没说我不帮你。这俎老山很危险的,虽然你能力是比我强了那么一丁点儿,又比我多了个小外挂,但也不兴这么莽啊。”

金嗣洋把手搭在他肩背上,嘴在劝手在推,将沈夷则给安抚着往内堂里走。

他支了个眼神给干杵在石筑小舍前的徐嗣潼,示意其领上余在原地的一簇人。

徐嗣潼已经察觉出了端倪,合着这些人哪是来送香火的,根本是来找她师兄帮忙办事的,亏得她还小小地激动了一阵。

绷紧实的肩膀恢复了先前的无精打采,她挪着腿走过去担任起了引路员,“几位跟我来吧。”

带着几个向导在近前的齐晟靠近单正晦身侧,他把头微微倾侧,斜眄着臂膀旁意色自如的男人,“这明前观我听都没听过,看着冷冷清清的,不知是哪位高人留下的?”

“说细了大概你也听不明白,这里隶属于全真龙门派,祖师为丘处机,也就是丘祖,他们两个都是嗣字辈的,老当家的出去云游了,其余的道长历练还没回来,目前就他们两个守着。”

单正晦捋得出齐晟潜藏未言的顾虑,无非是见这里有别于大部分的商业化寺庙的豪壮,而留下的两根看家苗又尚且稚嫩。

他简概地介绍,业已把金嗣洋和徐嗣潼的户口扒了个明白。

楚婳拖着缓过劲来的絮甜赶上齐晟的步伐,“放心吧您就,先带着我们沈老板过去的金道长就是俎老山下来的,虽然我不太清楚他的底细,但沈老板能找到他就说明他的能力不容小觑。”

踏着步子在前面带路的徐嗣潼犹如两耳空空,对后方的谈话置若罔闻。

她领着他们跟在金嗣洋的后头进了内堂,除却中央摆着的小型神龛外,挨着墙置放的架子上也坐落了少许铜制神像。

供台上摆着供果,侧面的神龛前放着香炉,香炉里燃着的香吁出飘飉的烟缕,靠在香炉右侧的是一捧鲜嫩的小花束。

挂在墙上的锦旗无外乎是“道门典范,泽被苍生”、“道心坚定,普度众生”一类的。两排长桌上整齐堆着金箔纸、黄符纸、朱砂纸一类,黄布和红布以及一些工具近乎铺满了整张桌子。

徐嗣潼拎着椅子摆好,竹椅和木凳在水泥地上拖出来的声音并不刺耳,“你们先坐吧。”

她又转身到门边的小桌上拿了几个一次性纸杯,往里面依次倒上热茶,一杯杯端过去递给众人。

炎熇的燠暑似乎绕开了明前观,此一处的阳光映不进屋内,只有一架吊顶风扇被徐嗣潼打开,嗡嗡地低鸣彻响整个厅堂。

齐晟坐在单一个的竹椅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笑道:“你们这才是真正的避世寺庙啊,我还没见过这种一进来觉得空调都不用开也不会热的房间,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凉气,吹在身上真够舒服的。”

鲜少和外人打交道的徐嗣潼心直口快:“我们不是寺庙,我们就是庙,寺是佛教的。我们这里虽然是建在平地,但是海拔比其他地方高,而且旁边就是山,太阳都经常被挡着,你说的凉气也有可能是一些阴物带来的,其实寺啊庙啊里面的精怪妖鬼也不少。”

她的眼型和金嗣洋类似,不大但灵动,两颗瞳仁秀澈清透,配上小而圆的脸型,即便是说出这么一段具有唬人嫌疑的话也不让人反感。

虚美之词被齐晟拿出来客套,哪曾想碰上了个直肠子的石头人,但他反而是由衷地笑了起来,锐气的隼眸都似乎亲和了些许,“原来如此,谢谢道长的解释。”

年纪青的徐嗣潼藏不住心思,道观少有人来,被称呼为“道长”于她这种常年居于观中的留守儿童是罕见事儿,包子似的小圆脸上不知不觉就浮出欢欣气,两颗黑玉似的眼珠子都更明璀了些。

金嗣洋捧着杯子喝了几口热茶,虽穿着看似厚实的道袍,他却滴汗未出。

“我小时候听我们村子里的祖爷爷说过大沥村的事情。”他娓娓而谈。

“算到现在应该有百来年,战乱时代出的事。当年军队打进俎老山,山里最丰沃的就是依山傍水的大沥村,村子里上百人排成排被他们当靶子打。”

“有的被吊到了林子里的树上虐杀,这虐杀的过程我就不提了,只能用惨无人道来形容;活下来的只有那天上山挖草药的村民,统共就几十个人。”

“刚开始那几年他们还会跟邻村通婚,后来他们村子里出了个神婆,碰巧那两年间怪事不断,进了林子抓蛇的人没回来,回来的也疯了,生孩子的要么死孩子要么死大人,母子只能活一方。”

“那神婆引着村民拜了山神,又把村子封闭起来,而嫁进大沥村的女人再也没出来,她们的父母只能在村子外干盼着,有人去找了政府,那个年代你们懂吧,村民就拿些冷兵器直接把政府来的人赶出去。”

“我估摸着那位神婆的法子是发挥了效用的,否则大沥村也不会延续下这个传统,当年还有一条阔路能进大沥村,现在是找不到了。”

“不过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去山里挖菌子误打误撞进去过大沥村,和想象的不一样,他们的模样并没有落后多少,一些新鲜款式的衣裳我都穿不着,但他们穿在身上,可惜没来得及多问什么就被赶出来了……”

萦成不规则圈状而坐的众人听得神聚意凝,而金嗣洋已是唇燥舌焦,一口气把杯子里剩下的水都喝干净了才继续说:“我怀疑他们有人从村子里出去过,只是他们走的那条路比较隐蔽。”

“而且大沥村在百年前就以草药研究闻名,他们村子里的人都是打小就开始谙习药草效用的,山里最危险的其实还是猛禽,我猜测他们应该是用了什么办法走了条对我们来说危险,但对他们来说安全的路。”

沈夷则欹着椅背,低垂的眼睑下匿着尚处涵育中的思绪,交叠双腿上搭着的手指无规律地敲点。

俄而他翕动唇瓣,吐落几个稀松平常韵调的字符:“我知道了。”

齐晟对这方面知之寥寥,云里雾里间听着了沈夷则这句勾脱出他希冀的简言,不由得探身追问:“你知道我弟弟是怎么一回事了?”

“嗯。之前也猜到了这一茬,不过当初还考虑了大沥村的巫师炼魂魄为兵马的可能,现在来看是错怪他了。”

“你弟弟应该是被那里的亡灵拘困住,怨气太重的地方容易迷失自我,最坏的结果是你弟弟的魂魄被高道行的吞噬,这件事要尽快处理。”交叠的双腿重新规正,沈夷则撑着大腿站起身,平常的悠然气质荡然无存,罕觏的肃穆彰明。

凳椅在地面滑踏出声,围坐着的几人纷纷跟着起身,沈夷则偏头睐向金嗣洋,被碎发虚掩着的翠色薄眉微蹙着,躺在眼眸里的神采亦是凛然。

他简明扼要地直问:“你领不领路?不领的话我现在直接过去,他这事儿耽误不起时间。”

“当然领,耽误不起时间更应该我来帮忙,咱们今天就直接上山,我带你们去我那老厝住。”金嗣洋应声而答,两条腿也没歇着,和沈夷则近乎并行地跨步往外走,只不过他中道折去了卧房粗略地打点了些行李。

傻愣愣待在椅子上捧着杯子的徐嗣潼佁然不动,少顷后,她噌地跳起来,撒下杯子跌跌冲冲地跑到他们后面,在金嗣洋上车前拦住了他。

她叉着腰伛着背,气喘吁吁地把脸扬起来,刻在眼里铭在神间的是不可思议,另一只手擎起指着自己,“你要我一个人守观啊?”

扶着车门门沿的金嗣洋给了她一个歉意但没用的微笑,“抱歉了师弟,这刚好也能锻炼一下你的独立性,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把观门给锁上。”

他旋身钻进了驾驶座,嘭一声就关上了车门,从齐晟带来的人手里要到了车钥匙,带着这满车的人一脚油门踩下去就疾驰离开,独余下原地伶仃而立的徐嗣潼吃了一嘴车尾气。

眼看着越野车越来越小,再到消失于视野的时刻,徐嗣潼只能愤懑地在原地顿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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