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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1 / 2)

电话

蓝幂挂上了天幕,山间所见的夜星比城市中的更明亮,较之于城市里那些零星的光点,现如今的夜空要大方不少。

晚秋的时节山里要凉一些,絮甜无端地想去山顶吹吹风,一颗心里装进了繁杂的棉絮,她想安静地独自理顺。

短短半年,发生的事情却几乎推翻了她从前二十年所建立起的世界观。她从曾经的笼子里飞了出来,没飞去“众”的世界,而是停落在了潜藏于世界之下的另一处空间。

临出门前她套上了件针织外套,轻手轻脚地离开别墅,通过院落往后走,她预备从后山绕上山顶。

路俱是铺造好了的,木质台阶一级级向上,经过石头泉时会有漱漱的水流声,对心是一次洗涤。

淡淡的山雾飘缭着,间或响起不知名动物的叫声,絮甜没觉得害怕,她有太久没有跟自己对过话。

大约是上天想要她这次的对话能自主地摘下自己的面具,握在手里的手机倏地震动起来,她端起手机,拨来电话的人令她一时错愕——是絮母。

窈冥的夜里,捧起的手机屏幕亮起的辉光映亮了近一小方天地。絮甜垂眸注视着屏幕上所显示的来电人姓名,又掠过状态栏上所标注的时间,心中没由来地想发笑。

多久没打过电话已记不清,从家里离开尚且是春天,如今已是深秋。凌晨十二点,连消息都许久没发过一条的人无端端打来电话。

她站定在原地,飒飒山风拂动开衫的衣摆,屏幕上待接通的电话没结束,大有她不接通即不挂的意思。可现在是凌晨十二点。

放空了自己好半晌,絮甜终究是划下了接通。

“怎么隔这么久才接电话?”细声细嗓传达着锐利感,听到这熟悉的诘难,絮甜登时起了懊悔的心思——她不该接的。心里有失望。

她握着手机继续往山上走,踩过一级级台阶,声质里的疲乏灼然:“难道我要对你们保持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状态吗?断绝关系的话你们说过多少遍了?现在这个时间难道不是休息的时间吗?”

岑寂的山间,仅有她的声音滉荡在空气中。

凉的雾水钻进鼻子里,心也跟着凉,分明早就凉了。

另一端的絮母仿若哑了喉咙,待到絮甜登上需转弯的平台时,还以为是挂断了电话的人又从听筒里发声:“你厉害哝!出去没待上多久就把骨头养野了,那我跟你爸爸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都不行是吧?你还挑上刺了!那断绝关系不都是气话吗?”

渐渐有些气喘,絮甜在山阶上的仿古景观灯前停下,她调整着呼吸,乱蹦的心脏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想我?想我做什么?是家里不够钱了,想要我把房子还回去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后悔把房子给我?毕竟生活费你们已经停了几个月没转了。”温甜的嗓音徐缓地从舌尖上落下来,絮甜冷静地忖了一忖,如今她的存款也已经有了个几百万,其实他们想把房子重新要回去也无可厚非,差不多已是断联了的女儿有什么可补偿的,把她养大成人还按月给了那么些钱已然恩尽。

如果他们要房子,她会还的。好比说如果他们向她索要赡养费,她也会给。如今她也算有安身立命之本,日子还长。

约摸是没料到絮甜会把话说得如此功利,絮母在默然后迸发的是一阵哀恸的哭泣,抽泣伴着她的指责:“你怎么可以这样想爸爸妈妈?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啊,我们怎么可能会这么绝情?”

方才的啜泣离开得飉过她的山风还匆匆,絮母的嗓音又平稳下来,用着不容置喙的口吻:“只不过是刚刚有人跟你爸爸说,他儿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他准备让他儿子在我们雾洲找个本分的女孩子结婚,定一定心。”

“你的照片被发给他儿子看了,他儿子对你是满意的呀,还不介意你那些毛病,才接到的电话咧,我们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回家里一趟,跟着我们去见见那家人。”

她约略是没考虑过絮甜会拒绝,话说得像通知。

絮甜捧着手机,黄黯的景观灯把光挥着她身上。

山里的夜会升潮气,薄薄地湿在屏幕上,她用手去抹,对从听筒传出的连环追问不做回答。雾水能抹掉,别的呢?

许久没得到絮甜的答复,絮母的声调转高:“啊?啊?!念声咧!”

一阵扑漱从后方传来,似乎是哪只鸟飞动时撞得枝桠摇晃。

“我不去。”

“你还不去了?”这回出来的是男声,有些嘎嘎音的,在教说她没资格拒绝。

絮父约莫是在抢夺絮母的手机,她听到了凶气毕露的一句“拿过来。”

“你以为你好受追捧吧,你以为你好容易嫁出去吧?能找到个愿意娶你这种得过神经病的就不错了,你还不去。明天自己早点回来,上午十点之前我要看到你在家,不然我就直接去桂苑找你。”

较之于絮母,他话里的轻蔑与不耐不做遮掩,絮甜能想象到那双横着长的细长眼会盛出怎样的眼神。

都一样的刺耳。他的更恶心。

她是没有所谓的,他去桂苑又能如何呢?且不说她目前不在桂苑,即便她在桂苑,他能做的无非是让他们两个都丢尽脸面,她是不怕丢脸的,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喉咙自发地沉默,她看着屏幕上跳跃变幻的数字,手指点到了挂断。

未说完的话被强制终止,她一了百当,先下手将他的电话装进了黑名单,连同微信也暂且拉黑。

终生断联仍需要一个契机,她欠他们的有太多,哪怕他们伤害了她许多次。

笃笃的闷响从前方传来,絮甜下意识擡起头,在佛头青的夜色里,套着风衣的男人冉冉走下,寡薄的微光复上他的脸颊,肌肤是柔和的皓白。

沈夷则在庙里下晚课的时间点上了山,同庙里的几位道长闲谈了两个多钟头,下山时巧然撞上了正打着电话的絮甜,他顿在拐角处,沉默地将对话听完。

瞰向她的桃花眼里躺着不知名情绪,絮甜不敢妄下定义,只不过怀疑自己瞅出的是心疼。

“抱歉,不小心听到了。”笃笃声大了些,他走到她身前,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解释道:“……觉得贸然走出来不太好,不是有意偷听。”

絮甜昂首瞻着他的眼睛,或许心被冻僵了,没有被窥破家庭秘事的羞赧,她的唇角扬出个清浅的笑,吊梢眼跟着柔和,“我明白的,没关系。”

沉默又占领高地。

他们默对了一会儿,沈夷则的眼睫低颤,比夜更幽黑的瞳子把视线聚在她的眸里,那张绯色的唇瓣撩起,话有些趑趄:“你……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帮你。”

絮甜一时没懂,她稍稍撑大了眼,“嗯?”

“冷处理不是最佳的解决方案,纠缠不清让自己染一身泥巴没必要,比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如永绝后患。明天去一趟吧,我陪你去。”轻寒的环境里,他的声音是温的,睐着她的眼也是。

回绝好意通常需要即刻的回绝,絮甜第一反应的愣神剥夺了她婉拒的机会。

刚从山上下来的沈夷则又陪着她往山上走,搅扰人心情的话题被抛之脑后,他把她挡在阶梯内侧,“这么晚了还出来,有心事需要独处么?”

不自主地在内心感叹沈夷则为人的细致,他没问她是不是有心事,给出的问题让她只需回复有无。令人舒适的边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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