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1 / 2)
休假
“你的嘴比天气还多变,前面才承认你自己追求新鲜感,现在又说是抱着长久念头和她在一起的,你能不能不要撒谎呀?坦荡点认错不好吗?你诚心诚意地向她道歉忏悔不会吗?”
再稳定的情绪都要被张明仁给激得炸开锅,絮甜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做“孺子不可教也”,她往后栽靠在椅背上,裹着气闷的叹息滚出唇隙。
“倩雅已经被你伤害过了,事已至此,你能给出什么补偿呢?早已经是人鬼各一方,我说那么多只是想让你诚恳地悔过,争取让倩雅释怀原谅你,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自己找理由。”
絮甜深觉心力交瘁。
挂在张明仁肩膀上的倩雅开了腔,婉转的女声沁过来:“小妹妹,不用再教他了,自私就是他的本性,只能说是本性难移,哪怕是换了具身子也改不掉。他啊,我前世就看清了。”
絮甜举目望向她,那颗搭在张明仁肩上的脑袋仿若就是皮裹着颅骨的,黑魆魆的眼睛和她相对,本该是叫人看了胆寒的模样,却无端端使人感受到一种温柔。
与凄凉。
倩雅在剧院停留了太多年,等到负心人的来世,以旁观者的姿态入局,冷眼睄着前世的情人再度多情地撩拨自己。怨气,怨气能有多重了呢?
“再怨下去,怨的其实也是自己,他能受到什么折磨呢?他只是怕——怕鬼,怕我,怕死。”倩雅锁在张明仁脖子上的手擡起,锐长的指甲在他的颊侧擦刮。
仅有体感的张明仁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他举起手挠了挠脸颊,被焦躁控制了理智,目光在对过的絮甜和楚婳身上兜转。
“你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帮我处理?我也不能白花这个钱吧,我道歉我忏悔能有什么用呢?我是不觉得说几句话她就能原谅我……”
“叮!”
汤匙砸在了碗底,原本只想当块背景板的楚婳忍无可忍,她横眉竖眼地瞋着张明仁,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们也压根看不上你这几个钱?大不了就退给你,咱们同尘不做你这单,真把自己当回事儿啊?我倒要看看是你差我们帮忙还是我们差你这一单的钱赚!”
“你有没有人性啊?你作为过错方你当然要道歉忏悔啊,这是为了尽量去降低鬼魂的怨气你懂不懂啊,难道倩雅有错吗?她自始至终都是受害者,曾经是,现在依旧是,她做了什么,她只是吓唬你而已,说破天就是使了点儿小伎俩让你走不掉。”
“送走冤亲债主的法子无非就是那几样,消怨气超度,要不就直接斩杀,你觉得她是能斩杀的类型吗?她干嘛了,她犯天条啦?”
絮甜擡起手搭在楚婳的手臂上拍打着安抚,她侧目眱着微张着嘴的张明仁,紧着眉心叹出一口气道:“你还是没明白。重要的不是你道歉忏悔的作用,而是你这个行为的本身。我现在明白了,跟你说再多恐怕都是对牛弹琴。”
许是张明仁发觉絮甜和楚婳有不再管他的意思,他的手骤然搭上桌面沉沉砸了一下,干瘪了的眼眶要把眼球推出来似的瞪开,“我道歉,我忏悔!你们别走,算我求你们了……”
那两只手又摊开着捂上他的脸,困苦的哀鸣从掌间散出。
倩雅在他肩上幽幽地吐下口薄息,扣在他身上的手脱离,她从他身上离开,宁静地站在旁侧挪开眼,冷淡的光落不到她身上,“算了,没意思。”
她把目光放在絮甜身上,枯瘠的双颊被挤出笑,“你们不会白跑一趟的,我会离开。”
她的手复上了早就没有心跳的胸口,掩在眼睑下的神光不知在蓄着什么情绪,轻幽的喃喃避开有生机的世界:“我不原谅他,但也不怪他,把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我犯的错。”
眼眶没由来地发热,絮甜眨了好几下眼,她把眼泪往里藏,稳着情绪道:“我们会超度你的,你不会再飘零。”那双仰起来看着张明仁空无一物的左侧,眼神决然。
倩雅错愕地转首瞰着她。
絮甜闭了闭眼,她尽所能去清心,反复地默念:请我身后的仙家帮帮她,请带她走,回到雾洲,我想亲自为她超度。
先往在一段段的幻境中,仙师为她传功甚多,但想要靠自己把倩雅捎带上,还是要麻烦身后的仙家。
絮甜不想再倚靠其他人,将倩雅所述拆解,她曾经又何尝不是在将未来寄托于他人?父母养育她已然仁至义尽,她没理由索取更多;再是沈夷则和楚婳等人,她不能永远站在他们身后。
如今沈夷则和楚婳表现的意思俱是要她独自担当,那她就顺势将担子都放在肩上。
倩雅自愿被絮甜身后的仙家带走,独坐在餐椅上的张明仁陷入沉默,仍垂放在桌子上的手拳头没松,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的汤盅里,泛着油星子的汤仿佛能将人的思绪搅浊。
附在肩背上的沉重感已经没了,解决得比他想象的简单得多,锁在脖子上的逼仄感亦消无,可他却没由来地怆然,心莫名压抑。
椅子划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坐在他对面的楚婳和絮甜已然起身,楚婳眄了他一眼,语气冷淡:“记得把账结一下,还有酒店的费用,订单我会截图发给你,尾款也该结了。”
张明仁愕愣地擡头点了两下,“诶,好。”
包厢不一会儿便只余下呆坐着的张明仁,他把手擡起来放在心口,掌心下是有力的跳动。初见倩雅时的心动是真的,想和她进一步发展是真的,没想过未来也是真的。
也许,他真的在本质上就是烂的。
单子的解决速度是出乎意料的快,但那灌输进絮甜脑海中的有关倩雅的事迹也是当真令她心情繁杂。比起切实的人,有许多看不见的存在,亦正承受着无可倾诉的苦。
酒店才定下,势必要等到明天返程。在街道上闲逛着消食,楚婳挽着絮甜的胳膊,噙着笑赞赏道:“进步很大哦絮甜妹妹,已经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呢。”
“因为有婳姐你们的实战演示嘛,我都跟着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了,总要有进步的。”缓着步子在街道上迈走,絮甜揣在胸腔里的那颗心早不是曾经千疮百孔只会畏畏缩缩的了,它给自己披上了盔甲。
温市委实是座灰色的城市,灰的不是色彩,而是感受。絮甜举目望着远方,那一轮亮白的炽阳静默地缀着,并不滋养。
夜里待在酒店,絮甜照旧是和楚婳住一间房。楚婳大约是真的没什么劲在身上,洗过澡倒头就睡,絮甜怕吵到她,独自站去了客厅的落地窗前,鸟瞰着城市夜景。
拎在手里的手机忽地震动起来,絮甜举起手,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沈夷则打来的微信电话,指腹没有犹豫地按下了接通键,俄而听筒散出了身处于雾洲的沈夷则的嗓音:“尾款已经收到了,处理的速度很快,有进步,挺好的。过程怎么样?”
他的声线是特别的,低低沉沉的清新感,像夏夜开在卧房里的冷气。
絮甜没担上他给的夸奖,后背的光线映在黑发上,迎面而来的是窗外的暗淡,阴影中,她绯色的唇瓣翕动:“其实这次我们没有功劳,完全是倩雅自己想开了。”
“倩雅?”对面约略是在追想这个名字,“那个跟在张明仁身上的?”
沈夷则没用“女鬼”去代指她,这一细节令絮甜想多和他说些话。
轻而缓的一声浮出喉咙:“嗯。”把脑中有关倩雅的画面一幅幅摆出,絮甜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克制着泛热的眼眶,“现在的人,总是喜欢说被鬼‘缠’上,却从来没想过原因。他们是不自省的,将责任都推诿给他人,否定的行为目的都是为了洗清自己,觉得可笑。”
“倩雅是自主要离开的,我能感觉到她好累了,第一次碰到像她这样自己就把怨气都散掉了的,有觉得她超脱,更多的是心疼。”语调抑得很低,像没有力。絮甜装在眶子里的泪没掉出去。才发觉,比起人,她更心疼鬼怪。
中央空调的冷气在运行,南方的夏总要漫长些,但再长也终会等到结束的那天。
她端着手机缓缓蹲下,双臂屈在膝盖上,目光覆落在沉夜的城市上端。
宁谧的客厅里,只有她和沈夷则的声音荡在空气里,他的回复在一段沉默后:“我有两个建议,从公事公办的方面考虑,我会建议你不要对单子里遇见的人投入太多情感,尽量把自己放在局外人的位置上。”
“从个人方面来讲,我会说你的感知力是天赋,不用对自己的情绪进行过多管制,当你经历得足够多就会看淡。综合来考量,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要让自己被情绪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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