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ss11（1 / 3）

kiss11

八月底的上海，热得人心烦。军训基地在郊区，白天训练的时候，蝉鸣吵得人脑袋嗡嗡响，教官的哨子声刺耳，齐步走、正步走、立正稍息，翻来覆去地折磨人。

令狐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寝室里已经熄灯了。她把头发擦到半干，毛巾搭在上铺的栏杆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十分。

室友们都睡了，只有令狐玹坐在床边，把脚塞进黑色板鞋里，没有系鞋带。她穿了件宽大的白色短袖，底下是军训发的深蓝色短裤。头发披着，还没完全干。

她不知道自己要出去干什么，就是睡不着，太闷了，几十个女生挤在一起，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

或者说，不是因为闷。她来这里快两个星期了，还是不认识什么人。

并不是没有人跟她说话。相反，第一天就有人过来，问她从哪儿来的，问她为什么中文说得怪怪的，问她在韩国是不是见过明星。

她回答了，回答完别人就“哦”一声走开了。

后来她听到有人在背后说：“她是不是不会说中文啊？”“她怎么化妆？军训还化妆？”“听说她爸妈离婚了，她跟她妈回来的。”

她听懂了，她的中文说得没那么好，但那些话里的恶意，她听得懂。

她不想听了。

令狐玹站起来，拉开寝室的门，下了楼，推开一楼的铁门。外面的空气扑过来，比寝室里凉快多了。

月亮挂在操场上空，远处的教学楼黑漆漆的，没有灯。

令狐玹漫无目的地走，穿过操场，绕过单杠区，走到了教学楼旁边。

教学楼东侧有一排花坛，种着常见的矮灌木。她本来想走过去坐下...她看见了...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小男生。他坐在花坛的最边缘，身体前倾，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端正正的，像是在教室里上课一样。但这里是外面，半夜，没有老师，没有其他人。

他旁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水杯，没有任何东西。

令狐玹脚步一顿，吓了一跳。

这个点了，别的人都在寝室里，这里怎么还有一个人？

令狐玹犹豫了一秒，朝他走了过去。

“喂。”

那人擡起头，往她这边看过来。

月光正好撒在她的脸上。令狐玹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月亮很大很亮，她被照亮了——齐刘海下面的眼睛，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轮廓，还有那张被韩国练习生前辈都夸过“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脸，全部暴露在月光底下。

小男生看着她的脸，就看着，一动不动。

令狐玹看不清他。他坐在花坛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她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她是个不怕生的性子。在韩国待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半夜不睡觉坐在花坛上的小男生，又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令狐玹大咧咧地走过去，一条腿擡起来，脚踩在花坛的边缘，膝盖支着，身体前倾。另一条腿站着，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花坛边上。

“你一个人在这干嘛？”她问得很直接。

小男生非但没有说话，还把头低了下去，不看她了。

令狐玹等了两秒，没有回应。又等了两秒，还是没有。她歪了歪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月光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哎，你是不是……聋哑人啊？”问完她自己就愣住了。不对。聋哑人听不见她说话。她问了也白问。

“……我靠。”令狐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出门的时候忘带了。

她把踩在花坛上的腿放下来，整个人往旁边挪了挪，坐到了花坛上。

花坛的边缘是水泥砌的，还有点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坐上去不凉。

她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令狐玹把两条腿伸出去，脚踝交叠，小腿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在暗色里也看得分明。

“我跟你说，”令狐玹开口道，“我可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我就是睡不着。”

旁边没有回应。

“你听不见我说什么吧？”她偏头看他一眼，又收回来，望着前面的操场，“那我说了你可别嫌我烦，反正你也听不见。”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

“其实我也没有朋友。”

“我刚来的，从韩国回来的，我不是上海人，我连中文都说不利索。你知道吗，我跟人家说话的时候，有时候想不起来一些词怎么说，就卡在那，然后人家就看着我，等着我，我就……特别尴尬。”

她用手指在花坛的水泥面上画圈，“学校里有人议论我。说我妆浓，说我看起来不好惹，说我肯定不是什么好学生。”她顿了顿，“他们说的也没错，我确实不是什么好学生。但他们是先说的我，才认识我的，对吧？”

令狐玹低头看了看自己散开的鞋带，没有弯腰去系。“我这几天就想啊，要是有一个朋友就好了。不用多，一个就行。就是……我想说话的时候，她能听着。我不想说话的时候，她也能在旁边待着。你知道吧？”

她偏过头去。他还在低头，还是那刚才的姿势。

“你肯定也不知道。”她自己笑了，“你听不见嘛。”

月光把整个操场照得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不过没关系，我觉得你跟我挺像的，你不也没朋友吗？大半夜一个人坐在这里，一看就是....跟我一样。”令狐玹晃了晃腿。

“你不是哑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