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上巳(上)(1 / 2)
上巳节马上就要到。
早在二月下旬,山阴城内就已经很狼藉了,很多名士自邻郡赶来,甚至有如谢万这种人羽扇纶巾绦色鹤氅从建康赶来。而到了三月第一天,就连正在邻郡当县令的孙绰都忍不住,居然直接弃官坐海船赶过来了。
这番举止,引得城内名士轰然称赞,都说孙兴公是真风流,一定要好好饮上一杯。却被孙绰当场拍案,说不行,一定要忍住,等后日下午流筋曲水再饮。
众人愈发轰然,纷纷称赞,然后说今日只做清谈,不饮酒。
实际上,孙绰的到来还是很有用的,这位跟许询并称当世文宗的人,性情素来跳脱直接,又有眼力价,跟所有人关系都不错,对二王、郗、谢这些人敢放下身段巴结,然后还喜欢动辄点评这个、类比那个,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所以,他一来,就直接解决了之前名士中关于上巳节的最大最核心问题,也就是王述想抢上已节禊事主导权,想抢「尘尾」的事情。
这厮在清谈会场听完谢安的说明之后,当场拍了胸脯,然后直接扔下众人登府门找到王坦之,让对方劝劝他爹,大家那么开心,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插一杠子惹得大家都不开心?禊事又不是就只有今年一次,明年他王述直接动用公门的官奴去搞不就行了?
这一回,钱是人家郗临海出的,人是人家王江州请的,连公禊、私禊仪典,道士工程什么的,都是人家姊夫大舅子俩安排人自己整的,你什么都不干,等人家弄完了要来抢主位,大家只会觉得你霸道。
告诉你爹,这是大家一致的意见,只是你王蓝田性格素来不好,大家不敢说,而我孙兴公刚回来,跟这件事没有任何瓜葛,跟大家又都是极亲密的朋友,所以推我来说。
王坦之是个晓得道理的,立即转身回来坐到自己亲爹腿上来劝,后者听说是招了所有人的烦,当然也觉得无趣,便点了头,说明年肯定搞得更好,让大家期待一下。
于是城内再三轰然,都说孙兴公来的好!不行,今日一定要喝酒,而且要先清谈,再喝酒!明日,明日再忍!
至于刘阿乘那里————守在工地上的刘阿乘那里本质上很安逸,从一期工程视察胜利完成后,基本上就是无事发生,坐等上已节到而已。
当然了,这种级别的工程,所谓无事发生,那其实也是不停的出乱子,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比如说那日会稽山上刚回去,仇亭的前溪乐部就出了个事情,有一个女乐跟一个来送衣服的郗家奴客看对眼了,想要私奔,结果被发现,直接被吴复生关起来了,准备按照光荣的传统封建道德把这对逃奴打死。而无论是郗家还是沈家的管事都觉得吴家郎君处理的好,处理的高明,就该打死。
刘阿乘也没法指责人家吴复生的责任感与高尚封建道德,只能自顾自安排,喊两人过来,然后找了相关管事,给了沈家管事的五百钱,又保证亲自写信给沈劲说,算是把这个女奴客买下来了,然后许诺二人,上巳节仪典结束就让他们正经在剡县结婚,又给了两百钱做贺礼,让男的送给对方父母,还要好好对女的,别逼着人家唱「忆汝涕交零」什么的。
再比如说,中途名士的数量一直在增加,而且确实有几个人的名字超过了刘阿乘等人之前议论的名单,而他又中途听取意见,在为这些人准备的漆器桌椅上刻了对应名号以作纪念,这个时候虽然有备用的家具,却也只能临时增刻。
之类之类的吧。
甚至,到了上巳节前一日上午,很多单纯做力工的奴客都要撤了,还有个郗家的奴客要闹着跳镜湖。
一问才知道,这厮做了十几天的工,拿了足足三四百钱,全被兰亭本地一个小寡妇给哄走了,原本小寡妇说要跟他一起去剡县长相厮守的,现在好嘛,人家门锁上了,说是探亲去了。
这人想砸门,却被本地十几个汉子给直接扔出篱笆墙来。
现在就是要跳湖,因为回去没法跟父母交代。
对此,管着工程现场纪律的刘大个意见鲜明一就让他跳!也睡了人家十几日,如何不愿意给钱?
也不知道那些郗家奴客管事的怎么想的,可能是觉得之前那对都能给两百钱贺礼,这事说不得还能再捞一笔工钱,于是直接报到刘阿乘这里。
对此,刘乘的态度也很鲜明—一就让他跳!
而且跳完了,要立即收拾干净,否则耽误了明日仪典,让郗家大老爷跟王家大姑爷不爽利了,所有从县来的奴客都要受家法,还要按照之前整个工程收入罚钱,把所有发下去的钱全都罚回来!
得了言语后,这些管事的立即有了法子,先将这厮扒了衣服,嘴里熟稔的塞了马粪,按到地上后自有骑奴出身的奴客首领过来亲自抽了一顿,然后扔到船上,安安静静回去了。
到了这个份上,还不能算完。
当日下午,刘阿乘最后视察了一圈,留着刘大个通宵维护看管现场,自己又骑着小马带着几个郗家骑奴去了山阴城西面的一个庄园里去找徐上师,验收工程最后一批「物料」。
「实在是对不住,阿乘小兄弟,两百人真凑不齐了。」徐上师嘴上说着不妥当,脸上却一脸坦荡。「一百六十人,你点点吧。」
刘阿乘能说什么?谁让人家天师道掌握特殊资源呢,而且卢悚此时还真需要这些人的站台认可,便只能点点头,然后去点验。只一看就知道,这些根本就不是正经道人,而是道众冒充的,也就是天师道庄园里的奴客,只是戴了代表道人阶层的绦色幞头而已。
可这个也在预料之中,不然二十万钱能换这些人站一上午?
唯一的想法是,此事之后,得让卢悚自己搞一批道人,道袍也要光鲜整齐一点,最好人人拿个拂尘,练练团体操啥的。
不过很快,他就有了一个算是意外却已经让他毫无波澜的发现:「齐大哥怎么在这里?你羊呢?」
那名道众闻言明显惊喜:「羊自然给道中作入道了————阿乘你,你果然是做官了?」
「还没做官。」刘阿乘笑道。「你还没告诉我如何到了会稽?我之前在京口那里没看到你,还想着你果然是路上被人劫了呢?」
「没、没有,是那边人太多了,我们就被往南边送,换了四五个地方,然后几日前又被喊过来。」那道众,也就是之前的带着羊的伙伴齐大哥了,闻言赶紧解释。
「过得怎么样呢?」刘阿乘继续敷衍来问。
「也、也挺好,都是干活,但大家都是兄弟姊妹————」齐姓道众连忙来讲。
刘阿乘听到这里,直接点头:「那就好,大个现在也跟着我,你们明日说不得还能见到————故人相逢,都能活着,便是好事。」
那齐大哥只能点头,弄得头上幞头乱晃。
刘阿乘见状也不多说,便转过身来去找徐上师盘桓去了,喝了一碗香茗,又约定明日事成之后再留十万钱,只请对方明日亲自陪同、看顾一下杜明师,不指望对方救场,只要杜明师有发作之态,提前告知即可。
徐上师自然满口答应。
事情安排到这个地步,刘阿乘真的已经算是尽心尽力了,对得起天地良心了。告辞之后,他本应该直接去会稽山南麓挨着兰亭的一个庄园里,然后在那里直接歇息,因为那些前溪乐部已经提前两日被安置了过去,卢悚也在那里斋戒沐浴,准备迎接明天的仪式。
而前溪乐部无疑是明日先声夺人的秘密武器,现在看好他们,明日上午直接放出来,卢悚也不拉胯的话,事情就成了八分。
可不知道为什么,傍晚时分,之前一整个月,或者说自从来到会稽都算尽心尽力且情绪高昂的刘阿乘打马而行,走到镜湖之侧,望着不远处倒映湖中的会稽山时,却居然莫名有些孤独,乃至于感伤起来。
这倒不是什么矫情,而是人之常情,就好像感冒发烧一下,属于躲不过去的东西,那谁不就有句话叫「兴尽悲来」吗?
实际上,刚刚在那徐上师的庄园里,刘阿乘就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情绪开始有点不对了,不过早在上辈子他也就晓得如何应对这种情绪了。先盘盘逻辑,想点高兴的事情顶过去,顶过去睡一觉就好,顶不过去或者盘不出来直接大哭一场,然后再睡一觉也无妨。
唯一要注意的一点是,既然思虑到了这里,就没必要躲闪罢了。
很快,沿着镜湖打马缓缓而行的刘阿乘就想明白自己心中这股莫名哀伤的缘故所在了。
道理很简单嘛,穿越以来,他都表现的过于成熟,过于现实,过于干脆了。
这些当然不是坏事,而且他本来就很成熟、现实,只是当基本的生存威胁即将消失————尤其是明日之后,他将踏入名士行列,彻底脱离生存危机后,不自觉的,就会为自己之前种种过于成熟的表现而感到悲哀,想问一问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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