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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番外五(8 / 9)

闻言,严馥之脸色微变,口中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沈知书怎不知她脾性,连忙一把将她紧紧拉住,补充道:“……顺道可至沈府一谒。”

严馥之听后更是接连冷笑数声:“只怕沈府高门广阶,非我一介商贾之女可以‘顺道一谒’的。”她微微一顿,将他的手一把甩开,又道,“你且记住,在这世上,并非所有女子都向往你沈府的显赫门第。”

这话他又岂能听不懂。

遥想前一年孟廷辉与狄念皆列席的那一场青州府夜宴上,他与她当席半是玩笑半是作秀的那几句对话,倒无不透露出她心底真实的所想所念。

如是——也罢。

沈知书微微沉了脸色,目视严馥之远去的背影,足下欲行,却僵硬难动。

此刻他仅感到自己从未如这般体会过情之一字是如何令人失魂,却不会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京中,一场亦因他妹妹沈知礼用情至深而引起的政斗祸事已如层层密布的乌云一般,只待狂风骤起,便作雷霆暴雨。

沈知书抵京前,万没料到整个京中朝堂已为政斗风暴所席卷,而这场祸事的中心竟是自己的胞妹。沈府派来接他的人满面忧色,见了他的头一件事便是将这些日子来京中肆行的风言风语与朝堂政斗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知书。

——沈知礼与古钦有私。

沈知书闻之喟然,心道自家妹妹在此一事上倒非全然是被冤枉污蔑的。

待沈府的人迎他入了城,没走数步便见狄念自远处纵马行来,至沈府车驾前方勒缰止步。他跳下马来,按剑上前数步,稍稍喘气道:“听闻你今日回京,我一待南城武学操课结束便赶过来,幸好未迟。”说罢,他笑笑,神采俊扬。

沈知书望向这位挚友,心口一暖,亦微微笑了:“自青州一别至今,你可还好?”

“我很好。”狄念答得爽快,一面与他并肩前行,一面又道,“可是乐焉这些日子并不好。”他说着,便微微皱起了眉,脸上亦没了方才的神采,“想来京中的事情你也知道了。这几日我去沈府想要看看她,却无一例外地被拒在门外。倒是太傅与夫人见我连日造访却连吃闭门羹,竟反过来宽慰了我一番,这倒令我有些不好意思再去了。正好你今日回京,现下便快些回府去看看乐焉如何,我一会儿便在你府外等着,倘若她一切安然,你便遣人出来告诉我一声,倘若她不是很好,那你也遣人……”

“我说……”沈知书不得不出声打断他,语气戏谑,“我原以为你今日是专程来迎我回京的,结果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狄念一顿,神情有些尴尬,却亦坦然道:“我的确是挂念她远胜于你。”

“哪怕如今乐焉的名声已成了这样?而你也知,这些传言并非全然是假。”他二人相识多年,沈知书自然明白狄念的一片痴心,更为他在此事上的赤诚坦荡而动容。

狄念摇头,语甚坚定:“我不管旁人如何,我只知若是换了我,绝不会让她受一丝欺负和委屈。”

睹他此容,沈知书竟感到一丝钦羡。

如此深爱一个人,且能毫无顾忌地将这份爱宣之于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竟非自己所能知。

至于几日后在沈府夜宴上听到沈知礼为了保全古钦而大气决然地要嫁与狄念,沈知书一面为多年挚友终得所求而感到由衷欣慰,一面又为妹妹的果敢以及为了爱不计回报的牺牲付出而感慨万分。

其后他入宫面圣,面对皇上对他婚许一事上貌不经意的探问,他沉默良久,终是未曾开口。

心底念及狄念那一日的赤诚坦荡,只觉钦羡之情更甚,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够像那样将自己的真心实情袒露于人。

然而更加令他震惊动容的尚在后面——

“朕是深爱着她。不但深爱着她,朕亦将为了她,而一改这内廷册后之制。”

当皇上同样赤诚坦荡地向他说出自己对孟廷辉的情意,并要他奏表附和那一道改制上谕时,沈知书竟一时深深怀疑,莫不是在这天下人世间,仅有他是无法肆意张扬去爱的那一人。

只是那时他并未能想通,正是因自己多年来在情之一事上的自傲与自负,才使得他在真切动心后反而为情所制,不愿也不肯主动向对方坦承那一份深爱之意。

京中沈、狄两姓结为婚姻,沈知书被除潮安北路转运使,狄念奉旨北上重编三路禁军……这些消息传回青州时,已是过了两个月有余。

严馥之在铺子里一面与自北戬远道而来的贵客周旋,一面听众人兴致勃勃地谈论这些消息。大家除了慨叹国朝之中最有名望的两大氏族联姻之外,议论更多的则是甫知青州两年便被迁任一路转运使的沈知书,须知大平自建朝以来还未有过如他这般年轻便身居边路重位的先例。

果然是天子信重之臣,再兼沈氏门楣之荫……众人皆是这般说着。

严馥之听了,不禁嗤之以鼻。

须知今上绝非庸主,倘无沈知书这两年在青州任上的卓越政绩,倘非沈知书人在叛军之中依然忠正不屈尽显气节风骨,纵使沈知书再为今上所偏信偏重,今上也绝不会将潮安一路的财赋大权交至沈知书手中。

而他如今将掌潮安漕司,恐怕今后与她之间的关系亦将会变得更加复杂吧。

紧接着,严馥之忆起沈知书自青州临行前二人之间的那次不欢而散,不由得微微敛眉,不愿就此事再多想下去。

并非是她不肯交付真心,只是叫她如何能够尽信他是真心实意地爱着她的?

景宣元年十二月初九,沈知书与狄念自京中出发,共同北上赴新任。

离京前,沈知书按臣子之仪去宫中向皇上再拜请行,皇上便问了问他沈府上下近来如何。

“一切都好,有劳陛下牵挂。”他如常回答道。

皇上却又继续深问:“你出京两年后又将继续前往北路任职,且乐焉方一出嫁便逢夫君领军北上,朝廷的这些安排确是有些对不住太傅与沈夫人了,不知太傅与夫人近来是否一切安好,若有所求取,尽管上奏朝廷,二府必会尽力满足。”

沈知书抱袖垂首:“谢陛下圣恩。然为人臣者,当尽忠致功,小家不足以比国事。且家父昔从上皇,佐政定国十七年不曾顾私事,此亦当为臣今之所效。”

“延之。”皇上开口唤他一声,但却停顿片刻,似乎是在斟酌着该如何措辞,然后才继续道,“吾辈在世,自有吾辈之功绩可循,实不必非要争胜于父辈。”

沈知书闻言乍然抬头:“陛下……”

身前的这个年轻天子曾与他在资善堂内抵膝共读十二年,虽然如今君臣有别,但若论这世间真正明晓他多年心志的,除了眼前这人,当再无旁人了。

然后沈知书看见皇上不多见地微笑了一下,就听他开口又道:“母皇、父王生逢乱世,故能有纵横沙场、臣五国而定大平今朝之伟业。如今天下承平,朕莫论如何都不可再建母皇、父王当年之功业,而朕之心念在于固江山、养百姓、致太平,虽与前者并无可比之处,然后世谁又能轻言此间功绩不足以传千古?再者,当年的狄忠武公年方二十便已战功卓著、威震五国,其后更是以身殉国,忠武之名足以彪炳千秋,此亦非乱世不可得。料想今日之狄念,实难再现当年忠武公之功业,然今之国朝禁军,当以安国戍民论功,岂能衡之以乱世之战功?”

此一番话由皇上口中缓缓道来,竟是难得一闻的肺腑之言。

沈知书自然深为震动,更知皇上之所以对他说这些,其意在开解他多年来不愿活在父辈显赫功绩阴影之下的心结。

良久,他微微点头,只觉心中从未如此刻这般澄静:“多谢陛下。”

是夜回府后,沈知书主动去叩响了父亲的书阁之门。

待进得书阁内,他向父亲行过家礼,问道:“明日便要启程赴青州,爹可有什么要再叮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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