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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1 / 5)

一个月后乃有诏下,正式风谕宰执及文武百僚内禅、登基二典诸例,又有谕昭朝中上下,以右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孟廷辉为太子登基大典之前导官。

举朝哗然自不必提,便连京畿诸路重府大县的百姓见到朝廷邸报后亦都是惊奇不已。

若依礼制,想孟廷辉无论如何也该拜表谢拒此等恩典,谁曾想到她三日后上奏谢恩,竟是毫不言惭地接受了这满朝举望之典官位。

清议骤涌,两制重臣愈发对她心生不满,多次当廷不齿与之为列、以表忿意;然未到半月,又闻御史台侍御史曹京被擢为门下省左司谏、补孟廷辉右迁之缺,禁中有言道曹京此升乃为孟廷辉向太子所荐,且先后不见曹京举奏参劾孟廷辉目无纲礼之行,因而人人皆信曹京乃与孟廷辉一党,而朝中新进入仕者更欲攀附孟廷辉以求荣禄。

在离大典尚有半月余的时候,宫中来人将衣饰送到孟府、呈至她眼下。

那一袭祭服较之那一夜竟是愈显华盛,件件干净平整得像是新做的一般,且连襟袖处都加了金纹,与之同被送来的还有旒冠犀簪、金银花钿,便是平日里女官上朝不允用的发托子之物亦是赫然在列,且都是用宫中金珠繁饰而成,个个都是耀灿夺目。

孟廷辉一一收下,贡旨谢恩,且是毫无推拒之态,更令来孟府送衣物的内侍官吏咋舌不已,转日便将此事说与朝中好事之人知晓,当下又是一番沸扬舆议。

皇上内禅、太子登基之日愈发临近,满京民情激越,翘首以盼新帝新政、大典减赋,京官之间亦多有飞帖互拜,欲于新朝伊始之际多方拉拢关系。

唯独孟府之内声冷色寂,一副傲不理事之姿,无人知晓孟廷辉将来打算如何。

大典当日,尚不到寅时,孟府的下人们便起来点灯,为孟廷辉入宫参行大典打点前事。

天还未亮,夜逢正黑,苍穹如鸦色大盖倾扣而下,好似遮去了天地间一切稀光重彩。

婢女捧了梳洗之物去叩门,久不闻孟廷辉应诺之声,便轻手轻脚地进去,方欲唤她起身,却见她一头大汗卧在床侧,浑身发抖。

“孟大人……”那婢女登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摸火折子吹灯。

孟廷辉微微蹙眉,淡声道:“无碍,我是夜里受凉,此时腹里翻搅得难受……”

婢女伸手来探她的额头,竟是滚烫,不由得惊道:“大人这样还要如何入宫?还是遣人去宫里说一声,大人……”

孟廷辉费力坐起身来,脸色愈显苍白:“我又没死,如何不能入宫?”她让婢女将衣物拿来,又道,“今日好生替我梳扮了。”

婢女咬咬嘴唇,转身去拿东西,只小声又道:“明明是三伏热天,大人如何能在夜里受凉……若是别的什么急疫,怎容得如此耽搁!”

孟廷辉开口欲斥,却使不出劲来,只闭了眼由她过来一件件替自己穿戴齐整,略略洗漱了下,便被扶过去梳发戴冠。

向来不搽胭脂色,今日苍色一抹红,竟似旁人俏容,难辨心颜。

待一身华衣祭服穿戴完毕,出府上车时天已微微发亮。

黄波在外等得焦急,见了她便急冲冲地催着上车,落帘时才瞧见她脸色有恙,怔道:“孟大人身子不舒服?”

孟廷辉额角俱是汗粒,却道:“我一切尚安,你赶紧让人驾车走吧,想来眼下太常寺和御史台的人都到德寿宫外次前列班候着了。”

就这么一路飞鞭驾车,到宫门时就闻皇上已出德寿宫,两面鸣鞭、禁卫诸班直及亲从仪仗迎驾升御座,将行内禅之礼。

孟廷辉趋步急行,到紫宸殿外的丹陛下便见太常卿及阁门官分列等候着,又有内侍从德寿宫那边过来,道宰执进言已毕、皇上降坐宣诏、太子已服履袍出东宫。

她听后不敢有所耽搁,忙随来传话的内侍一道,往东宫通往紫宸殿的西长廊行去。

刚至廊前百步,就见一众黄衣辇官步履齐整,扛辇飞快而来。

内侍站定,她便也跟着站定,垂首静候。

背后冷汗骤涌,脑袋烧得昏沉沉的,只能看见那步辇缓缓降停,一人从上而下,步态雍容地朝她走来。

她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甚清,可却也不需看清楚这一人,除了那个尊贵无量雍华刚悍的他,还能有谁?

她不由得后退半步,两膝一弯,将跪行礼道:“臣孟廷辉奉旨前来,迎殿下入紫宸殿,为前导……”

话没能说完,人也没能跪下去,当着大典众人的面,她被他一把拉起来拖至身前。

英寡出手迅疾,准而利落,攥住她的手就不再放开,横眉紧目地打量了她一圈,声音沉躁:“你病了?”

周围有小声窸窣窃语声,数束目光聚扫而来,皆是惊然。

她用力甩手,却抽不出他的掌心,只觉头又是一阵晕,道:“臣没病,大典要紧,皇上已在德寿宫降坐,还请太子殿下快些入殿……”

他身定半瞬,开口道:“好。”

她小喘一口气,刚欲退身相让,却被他狠狠一拽,人跌跌撞撞地被他牵着往紫宸殿行去。

不过短短数十步,她却走得有如足底踩针,步步紧颤。

一袭金章青衮在他身上那般契合,腰间玉剑白翠生辉,映着东边天际初绽的那一抹亮,淡淡炫目。

紫宸殿丹陛下已有诸臣在等候,知阁门官、两司诸指挥使、文武百僚分班列侍,人人眼中皆是惊而不信,一路目送他牵着她的手登阶入殿。

身后响起空厉的鸣鞭声,紫宸殿中金壁熠熠,空阔冷寂。

她急得要命,拼命地扭动手腕,且行且滞,欲挣脱他的钳控,心中不知他这是哪里不对劲,竟在这庄肃隆重的登基大典上做出此等大逆无纲之举。

他却将她攥得更紧,口中低声道:“为何会病?”

她不答,忽而动怒浅喝道:“殿下!”头一阵晕眩,喉间大喘,心底又气又恨,气自己拗不过他的霸道,恨他为何如此心悉智慎事事洞明。

四扇殿门轰然大开,有内侍手捧德寿宫皇上所出内禅圣旨,上殿请太子升御座东侧坐。

他松手,深深看进她眼底,然后转身走上龙座,面东而坐,长臂一展衮服阔袖,金红色的蔽膝顺势而落。

外面又起一声鞭音,孟廷辉回头,见知阁门官已列班上阶,便深吸一口气,两手攥了攥裙侧,将掌心汗粒拭去,这才垂首缓步上前,在龙座之下向北而立。

待知阁门官、两司诸指挥使等先后二十人入殿称贺礼毕,朝中文武百僚乃依序而入,横行西向立。

她站在他座下,脸上强作镇定之色,直直地望着那些高冠重服的朝臣一个个入殿、分列两侧。殿门之外,阶下青服散官乌压压地站了一片,一眼望去似无止境,顿时令她头更晕眼更花,非得在袖中掐着自己的掌心才能稳得住身子。

朝中凡六品以上的女官皆得以衣常服入殿,立于两制重臣之后,虽不敢在这殿上相互耳语,可那些或遮或掩投向孟廷辉的目光却足以说明,这些女官心中对孟廷辉能为大典之前导官一事亦是颇为不满,且先前太子当众与她执手入殿一景,更是令这些年华初放的女子心生不豫之情。

从德寿宫奉旨而来的内侍在前一展裱金御札:“皇上诏谕诸臣将校——‘皇太子仁圣,天下人所共知,皇太子可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帝,平王仍称平王,与朕退处西都遂阳旧宫,一应军国事并听嗣君处分。朕在位三十九年,今乏且病,久欲闲退,此事断自朕心,非由皇太子开陈,卿等当悉力以辅嗣君,共振天下之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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