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 / 5)
御札之言本在德寿宫行内禅之礼时就已由皇上亲自宣谕过,此时不过是登基大典之复例,可哪知座下殿中的两制重臣中,竟有人闻之流涕出声,状似悲不可抑。
皇上与平王共在位三十九年,从相争相伐到并肩共坐,平四海定天下,收兵器治民生,移都合班以御世间万民,如今又携手退位让政,终将这一世功业亲手交传给二人的唯一子嗣,如何能令追随二人数十年的老臣不动容。
两侧臣众中一阵声动,有人出列上前。
孟廷辉额汗不停滚落,定睛望去,就见是半月前回朝治事的古钦,同尚书左仆射徐亭、枢密使方恺、参知政事汪义问、知枢密院事江平几位东西二党重臣。
几人不对座上新帝,却是面向手捧裱金御札的内侍,躬身行礼道:“臣等不才,辅政累年,罪戾山积,乃蒙容贷,不赐诛责。今皇上、平王超然独断,臣等心实钦仰。但自此不获日望清光,犬马之情,不胜依恋。”
此一番说辞虽表朝中老臣的满腔忠情,可却实是对新帝之大不敬——内禅御札既宣,又如何能在新帝面前口称皇上云云。
果不其然,英寡在座上身硬面冷,眉梢眼角俱是隐怒。
她斜眸一望,心底登时一惊,虽知这是朝中两党老臣欲于新帝即位之初恪立旧威之举,却生怕他当众发怒,当下也顾不得再遵大典礼制待内侍宣敕后再进言,忙转身对座,一撩裙膝,重重地跪了下来,俯首道:“兹者伏遇皇帝陛下应天顺人,龙飞宝位,臣以驽下之才,恐不足以仰辅新政,然依乘风云千载之遇,实与四海苍生不胜幸庆。”
这几句话她说得极为费力,每一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大声说出,以让满殿众臣听清。
她撑在殿砖上的双手指骨泛白,深吸一口气,又道:“太上皇帝、平王之命出于独断,此大位关乎天下苍生,愿陛下即御座,以正南面,上附太上皇帝传位之意,不容辞避。”
一殿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望着伏在他座下的她。
她轻轻合眸,头重重地叩了下去,高声道:“臣以不才之身忝为陛下大典之前导官,唯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句句陛下震人耳骨,这三声万岁更是撼人心神。
此礼既行,满殿文武百僚皆撩袍跪拜,称贺其上,拜呼万岁;殿外阶下的散官闻声亦叩而拜之,三称万岁之音响彻宫城内外。
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更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铁血尽褪,华幕初起,这一片万里江山妖娆多姿,处处盎春。
她的额贴着冰冰凉的殿砖,耳边传来殿外拜呼万岁的远远回音,心底却是涩且难安。无须起身向上看,也知他在龙座之上是多么庄肃雍威,那一张脸就同那一颗心一样,冷且难辨。
一闭眼,脑中便闪过那一年那一夜,那一个将她抱在怀中的清俊少年。
日日月月那般长,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他是她的唯一仰望,他是她的太子殿下,如今他终是成了她仰祈效命的万岁陛下。
内侍宣敕众臣平身之音似从九霄而落,清晰却又缥缈。
她知道她该抬头起身,该恭请他降坐还入西华宫,该与朝臣一并宴贺新帝登基,可她却怎么都睁不开眼,抬不起头,起不了身。
头晕难耐,身上燥热,连汗都不再出,好似一腔血水皆已蒸干,腹部痛潮翻涌,整个人蜷跪在殿砖之上,无力能动。
周围终于有人发现她的异样,近前诸臣略有慌乱,又有内侍疾步过去唤她:“孟大人……孟大人……”
她想开口说自己无碍,可喉间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费力抬眼,却只能看见身周人影重重,辨不出谁是谁。
钝痛中只觉腰背一紧,下一瞬就被人抱了起来。
她鼻翼微动,闻到这熟悉的淡香,顿时一慌,拼命睁开眼睛,果见他青衮襟口正对她鼻尖,当下惊喘:“……陛下!”
尚在大殿之上,他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步下龙座,这般抱她!
英寡不顾她的挣扎,亦不顾诸臣将校不加掩饰的目光,直将她抱出殿门,让候在外面的两个小黄门接手,吩咐道:“用朕的步辇送她出宫,令御医就孟府为其看诊。”
阶下黑压压的散官众臣如风劈野草般向两边避开,让那两个小黄门将孟廷辉抱了下去。
他看着那几人将她抱上步辇,才负手回殿,大步登阶入座,冷脸一扬眉。
一殿窃语声不止。
参知政事汪义问从中出列,眉头紧皱,道:“陛下甫掌大业,壮志未畴,岂可因一女子而不顾朝制纲礼?”
他慵然一靠龙座金背,目光尽扫群臣,未与汪义问置言,只冲下漠声道:“朝中文武诸臣,有谁对孟廷辉心存愤懑之情,不如今日都站出来,与朕一瞧。”
举殿众臣皆是无言互视,不想他竟能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这话,且这语气又满是欲为孟廷辉而责众臣的意味。
外面阶下仍站了百余名散官,大典未成,不降坐还入西华宫摆宴,却在这紫宸殿上问论此事,又是成何体统?
古钦皱眉,回头看了眼门外阶下,便低声吩咐内侍去将那四扇大殿朱门合上,然后才上前道:“陛下若欲论孟廷辉之事,不如明日还阁,召中书宰执并议,大可不必在今日大典上廷议此等不相干琐事。”
朝臣中附和声立时浅涌。
英寡淡望着古钦:“汪义问既然能在大典之上直言朕不顾朝制纲礼,朕为何不可在此廷议孟廷辉之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便连古钦亦是退身回列,都听得出这话中浓浓讽责之意,不由得将目光转向汪义问。
汪义问一哑,半天才道:“臣等断无对孟廷辉心存愤懑私恨,只是孟廷辉事事希求上意,赖与陛下亲近而目无纲礼,依仗陛下宠信而多次僭位,入朝不到二年便居从四品官位已令天下人侧目,而陛下初登大位,如何能因此等佞幸不臣之人而置朝中重臣之言于不顾?”
英寡眼底一黯:“照此说来,朕亲小人而远贤臣,亦当是昏昧之君。”
汪义问撩袍跪下,俯首道:“满朝臣工俱无此意。陛下登基之前在政事堂凡十五年,太上皇帝尝委陛下多决国政军务,陛下尚在储位时便知体恤百姓、整效吏治,多年来刚明之度不减太上皇帝、平王一分半毫。然刚好专任,明好偏察,陛下虽为明主,彼佞幸之人一投其机,则为患深不可测。似孟廷辉等佞幸之臣他日虽必将败阙殄除,可隳城以求狐、灌社以索鼠,以陛下之才亦曰殆矣。”
英寡斜眉:“隳城以求狐,灌社以索鼠……”嘴角竟是微微一弯,“汪卿不愧出身翰林,开口颇显清贵。”
汪义问当初是由翰林学士承旨领参知政事衔、入中枢视事的,此时听见这话,脸色微变,当下闭口不言。
英寡忽而高声道:“翰林学士承旨方怀何在?”
方怀自后出列,垂首道:“陛下。”
英寡抬手指向汪义问:“你且告诉他,当初是谁举荐孟廷辉入门下省补左司阙一缺的?”
方怀脸色亦变,僵立良久,才道:“是臣与张仞张大学士共同举荐孟廷辉入补门下省左司谏的。”
英寡盯住汪义问,冷言道:“依卿所言,方怀与张仞二位翰林学士亦非良臣,否则如何敢联名向上举荐佞幸之人以蒙朕听?今日若论孟廷辉之罪,必将先贬方、张二人。”
殿中两制大臣一片惊色,纷纷侧目。谁都知方怀、张仞二人乃翰林肱栋、清流中骨,多年来颇附古钦,如若此番因孟廷辉而被贬,东党老臣又将颜面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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