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3 / 5)
汪义问虽贵为参知政事,可多年来常以翰林清流自居,讽谕谏上之举多不可数,此刻闻之亦是大惊,开口结巴道:“这……臣、臣……”
方怀慢慢撩袍跪下,道:“臣所荐非人,以致陛下今日蒙此偏明之责,臣断不敢脱罪自辩,但听陛下处置。”
英寡在座上不语,目光清冽,望着汪义问。
汪义问憋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不稳:“方、张二位学士举荐孟廷辉时尚不明其为人,断不可因此获罪。孟廷辉参审太仆寺主事王奇一案时苛酷狠辣,在台狱中滥用私刑以逼供,视朝廷命官如泥草,不过是因知陛下不豫王奇已久乃行此种种僭位之举,而陛下却连擢其为右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实属不当之令。”
英寡轻笑,笑中尽是冷谑之意,口中道:“孟廷辉之所以得入台狱审犯是因御史中丞薛鹏首肯乃得行。”说着,侧眸望向殿中右列,“薛卿今日亦在,朕说得可对?”
薛鹏额上一层薄汗,出列道:“陛下所言无误,确是臣当初许允孟廷辉独入台狱提审王奇的。”
英寡微微颔首,转向汪义问道:“照此说来,薛鹏亦属希意谀上之臣——若非知朕不豫王奇已久,又怎会许允孟廷辉孤身独入台狱?依汪卿之言,似薛鹏之流必不能主兰台,御史中丞一位亦当让贤。”
薛鹏闻言亦是连忙跪下,与汪义问、方怀二人同列于龙座之下,紧眉道:“微臣忝掌台谏却不保清名,还望陛下恕罪。”
汪义问跪在他二人当中,身子僵硬不已:“陛下……”全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能扯出这些事来。
本以为他借机欲贬方怀、张仞是因二人乃东党之臣,却不料连薛鹏这种不倚任何一党的清立之臣也难保全身。
英寡转头去看古钦,开口道:“今日中书宰执皆在,便当众议一议此事该要如何是好。”
古钦此时哪敢多言,只躬身道:“臣等谨听陛下之意。”
英寡微一弯唇:“甚好。”说着,他站起身来,谓下道,“朕连擢孟廷辉确是不当,今贬其为弘图阁侍制,典守文籍。”
众臣闻言,皆叩拜而称圣明。
英寡却扬臂止之:“既贬孟廷辉,便不能不究方怀、张仞、薛鹏三人之为臣失职不当之处。贬方、张二人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薛鹏之才不足以为兰台令,自御史中丞左迁知制诰。”
几人闻言,忙叩首谢恩领罪。
英寡又道:“汪卿久居中枢,不悉外路诸县民生,今日于大典之上又与二府重臣上言不舍太上皇帝、平王云云。朕体谅你一腔忠情,便许你随他二人退处西都,以参知政事衔出知遂阳,如何?”
汪义问明知这是因自己今日逆上讽谏孟廷辉而被逐出京中政堂,却也无话可说,只低了头道:“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当竭尽心力以佐太上皇帝、平王于西都遂阳。”
与列重臣睹之皆是阵阵心寒,虽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可却绝没想到新帝甫一登基,便会当廷排贬前朝老臣。
但却没有一人胆敢出列再言。
出口讽谏孟廷辉深蒙宠信的人是汪义问,虽得如愿使孟廷辉遭贬,可却赔上了自己与方、张、薛三人的臣运,且又无言可辩无话可驳,到头来还得身对龙座之上,拜呼一声陛下圣明。
此一番,孟廷辉人虽被贬可却不失皇上所信,但他们却做了新帝登基立威慑众的贡案牺牲。
至是才彻底明白,皇上哪里还是十一年前那个刚涉政事军务的清俊少年,分明已成了手段心术样样狠厉的年轻帝王。
古钦垂首,不辨神色,恭声道:“臣等了无异议,皆尊陛下之谕,今夜便草制以告朝中天下。孟廷辉一事既已论结,还望陛下及早降坐还入西华宫,设宴以受百官称贺。”
英寡望着古钦,忽而道:“古相多年来体国忠君,实属朝中不二贤相,今拜为平章军国事,仍领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职。”
古钦蓦然抬头,神色惊诧,怔愣半天才似反应过来,直道:“臣何德何能,安敢受此封衔,还望陛下三思!”
朝臣亦惊,不想他连贬东党数人之后,竟会又对古钦如此赏封。
英寡低声笑道:“古相休要谦拒。古相身为两朝老臣,辅佐太上皇帝、平王亦已多年,莫论战乱承平,皆是忠君之臣,又如何不敢受此一拜?”
古钦复又垂下头,良久无言,终是哑声道:“谢陛下隆恩。臣必当鞠躬尽瘁,以佐陛下大业。”
殿角祗应的内侍见状,小步走去令人重新将四扇殿门打开,依制让殿外阶下久候的百十名散官再拜称贺,然后去请新帝降坐出宫,群臣将校亦在后下阶,升辇还入西华宫。
傍晚时分,宫中有人携旨来孟府宣敕皇上诏谕。
虽然早有御医来府看过,可孟廷辉依旧是浑身乏力,卧床不能起,那持诏之人似是知晓她的境况,便令孟府下人设案贡旨,并未强求孟廷辉起身跪接。
贬她为弘图阁侍制,典守文籍。
她听了,不知怎的,心头竟是大大一松,全身都舒缓开来。这么多日子以来的连番擢升早已令她心积疑郁,如今突然被贬,却觉得是理所当然。
又闻皇上在登基大典上竟然闭殿廷议,连贬方怀、张仞、薛鹏及汪义问四位肱股重臣,却对古钦封赠颇重。
她虽不知白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也能猜到是与自己遭贬有关,脑中拼拼凑凑竟也能想出个大概,当下又是嗟然轻叹。然而病中却也无力多想,待到天黑,吃了一点府里下人遵御医嘱咐而做的清粥,她便又放下帐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入夜后不知多久,外面忽然亮起了一院子的灯烛,耳边传来府上下人疾步快行的慌乱声。夜气湿热,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的房门被人推开来,发出细小的嘎吱声。
她以为是婢女来给她擦身,当下便转过头去问:“外面出什么事儿了,怎的如此慌张?”
却没人答她。
她觉得蹊跷,抬手欲掀帐子看个清楚,可那人却先她一步将帐子撩了起来,探掌来摸她的额头。
他的脸逆着窗缝处泄入的细光,看不甚清,可她却明明白白地知道是他来了,当下一惊,出声道:“陛下……陛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唔。”
他低低地应一声,未答她的话,只是用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低眼细细地打量她。
屋子里面没有点灯,院中透进来的光显得极其昏暧,衬得她与他之间似是密不可分、心眼相连。
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可心里却有些乱。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怎能够如从前还是皇太子时那般随意地出宫来找她?且今日要在西华宫连宴入夜,此时算来宴当未毕,他不在宫里坐受群臣将校觥筹称贺,却来这里做什么?
他见她烧已退了不少,脸色也不像清晨那么苍白,这才撩袍坐下来,转而去握她的手,道:“不放心你,来看看你。”
她被他这样攥着手,不由得垂眼,抿抿唇,不知能接什么话。
他忽而问她道:“可觉得委屈?”
她知道他是在问她被贬官减俸之事,便摇头,小声道:“臣怎会觉得委屈。”
他揉着她的指尖:“病成这样,又接贬罚诏谕,以为你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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