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张爱玲传: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 第五章疾风劲草终归真

第五章疾风劲草终归真(1 / 3)

爱情如一粒种子,落在尘埃里,便长出一株翠绿的植物来;落在江河里,便如浮萍般随水而逝;落在沙漠里,便只能忍受着烈日的炙烤,风干了自己!所以,当张爱玲说:『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并且在那里开出一朵花来。』她是认定了这份感情是一粒可以发芽的种子,但她没有想到,种子所落之处,不是尘埃,不是江河,而是一片沙漠,瞬息万变的沙漠!

有些事注定要发生,不早不晚,就那么巧。胡兰成刚从狱中被解救回家,正百无聊赖地翻阅报纸杂志。突然一段文字吸引了他的眼球:“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水里钻出来的曲蟮,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蟮,没有完,没有完……摇铃了。‘叮零零’,每一个‘零’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张爱玲《封锁》)胡兰成全神贯注地读着《天地》上这篇题为《封锁》的小说,一口气读完,又反复念叨着这些有趣的文字,他忽然对作者产生了兴趣,能写出如此曼妙文字的人,应该会是一个有趣的人吧?可是,看着落款处的“张爱玲”三个字,他又完全没有印象。《天地》杂志的主编苏青,是他的老乡,与他交情匪浅。胡兰成于是提笔给苏青写了封信,专问作者张爱玲的情况。

其实苏青与张爱玲也是初相识,1943年《天地》创刊,苏青是负责人,她便与名气正盛的张爱玲约了一篇稿,正是胡兰成看到的这篇《封锁》。苏青是个离异的单身女人,但是文采却颇高,张爱玲虽然性格孤僻,但对苏青却有着惺惺相惜的感情,所以认识时间不长,但两人交情却厚。忽一日,苏青邀张爱玲陪她去一趟周佛海家,说是为了帮一位名叫胡兰成的朋友求情,这是张爱玲第一次听到胡兰成的名字。胡兰成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呢?是因为他摇摆不定的政治立场,先是为汪精卫摇旗呐喊,后看到汪精卫政府势力渐衰,又转投日本人为靠山。汪精卫自然大发雷霆,命人捕了胡兰成。为了解救他出狱,苏青才拉着张爱玲去找伪南京政府行政院院长周佛海说情。周佛海没起什么作用,倒是一个日本朋友出面协调了此事,所以没多久胡兰成便回到了上海的家中。

胡兰成也算是一位颇有才华、很有抱负的男人,可惜他出身寒微,没什么背景,又自负才高,总想处处表现自己,怎奈命不由人,步步坎坷,工作上一直没什么起色。后又遭遇发妻谭玉凤病亡,因无力安葬她,与亲朋好友们四处借钱,不料遭到了许多冷眼。胡兰成的价值观渐渐扭曲,他一心只求荣华富贵,不管正义与否。他在发妻去世后,曾经痛心地说过,今后无论碰到多大的灾难,碰到怎样的恩爱情义的割舍,他都不会再流一滴眼泪。因为,他幼年的眼泪还给了母亲,成年的眼泪留给了玉凤,他的心已近乎麻木不仁。胡兰成的遭遇确实令人怜惜,窘迫生活中的冷嘲热讽与张爱玲的经历极为相似,只是两人的出身不同,家族背景不同。

苏青也有着女人的小心思,她起初并没有过多地述说张爱玲的情况,无奈胡兰成几次三番地询问和要地址,她只得把张爱玲的住址告诉了胡兰成,并郑重告诉他,张爱玲可不是随便见人的人。估计苏青自己也没有想到,她成了张爱玲和胡兰成之间的牵线之人。翌日,胡兰成迫不及待地敲响了张爱玲所住的公寓之门,却如苏青所说,吃了闭门羹。张爱玲并没有给他开门,她对胡兰成实在不熟,又怎会轻易见面?男人有着天生的征服感,这样清高的女子远比那些俯首就擒的女人有着更高的挑战性,对于胡兰成这种早已把感情埋葬,只为图一时欢愉的男人来说,更加如此。他并不甘心,站在门外等了很久,也许从他内心而言,是希望张爱玲立刻为他开门的。可是,那扇门纹丝不动。胡兰成没有放弃,他写了张字条留给张爱玲,算是给自己一点希望吧。

很多事,并非偶然,冥冥之中,早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把他们推向一处,只为演绎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张爱玲并不知道胡兰成看到了《封锁》这篇文章,更不知道他对自己的作品赞赏有加。她在看到字条的落款时,才想起苏青曾经提到过这个人。而她自己,似乎也很欣赏他的文章,感觉他也是个极有才华的作者。但是,这个人和自己并没有业务上的往来,也不相识,他此次到访究竟为何?与张爱玲同住的姑姑提醒她,胡兰成是个政治背景比较复杂的人,请她慎重考虑。但张爱玲却不以为然,看着字条上留下的地址,不知为何,她就想去见一下这个叫胡兰成的男人。

有的人经历过无数次感情,却不一定能够写得清楚;有些人从来没有谈过感情,却把感情描绘得淋漓尽致。张爱玲属于后者,她笔下写出无数个婉转缠绵的爱情故事,而她自己的感情却是一张白纸。当她走向胡兰成的家时,大约她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好奇于这个男人的文采和主动上门,可是,当她坐在胡兰成的客厅里,听他天南海北地侃侃而谈时,她的芳心突然萌动了,她被眼前的这个男人吸引,眼睛里全是柔情。胡兰成却对张爱玲有着别样的看法,因为他从看到的小说推测过文章的作者,他心里有个模糊的轮廓,可是当张爱玲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时,不得不说,他的思绪万千。在他的脑海中,张爱玲应该有俏皮的美丽,青春洋溢。可是眼前的女子,却是瘦瘦高高的,一身随意的打扮,没有化妆,穿着一双另类的鞋子。单看外形,张爱玲属于毫不起眼的那类人,可是她身上透射出的那种冷艳,又让胡兰成无法逼视和割舍,终究她有着天才的禀赋,贵族的血统。张爱玲的形象颠覆了胡兰成对美的看法,他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与爱玲高谈阔论起来。这一谈就谈了七个多小时,夜色降临,张爱玲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胡兰成的家。朦胧的月色下,张爱玲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送行的胡兰成呢喃着:“你这么高,这怎么可以?”胡兰成这句话,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话中的意思两人心知肚明。

那颗心如同荡漾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映射开来,无法停下。张爱玲自己也觉察到不一样的感觉,她情愿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一个人说那么长久的话,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喜欢看他说话的样子,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喜欢坐在他身边感受内心的荡漾。她甚至期待着与胡兰成见面,对于自恃清高、又不善与人相处的张爱玲来说,这次是不一样的。第二天,胡兰成登了张爱玲的门,这一次,张爱玲爽快地拉开了公寓的门。张爱玲还是静静地听着,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刻,胡兰成称赞了她在杂志上刊登的一张照片,张爱玲隔天便给胡兰成送了过去,照片的背面,她用娟秀的字体写下:“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的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这是张爱玲对感情的回应,为了爱情,她宁愿让自己弯腰。

看到了她的低头,他并不安心,总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看到照片背面的话,胡兰成自然十分欣喜,但他内心到底多了一份忐忑不安。张爱玲有着骨子里的高贵和不俗的才情,经年累月的沉淀更让张爱玲显得腹有诗书气自华,也令众多读者倾倒;而他自己的身世却不值一提,文字才情又不可与张爱玲同日而语,为了生存又不得不昧着良心替日本人办事,他是局促的,对她却也是志在必得。胡兰成为张爱玲着迷,不是为她的外貌,而是为她那空前绝后的才华与从容淡定。张爱玲知道自己沉沦了,她陷在胡兰成的温柔里拔不出来,但她不确定胡兰成对她感情是否如她一般浓烈?她带着些许的不确定,与胡兰成说了明日不要再过来的话。这当然是女人陷入恋爱时的小性子,情场高手胡兰成怎能不晓得?他只当没有听到这句话,照样有空便到张爱玲的公寓报到,而且去得愈加频繁。

张爱玲深陷感情的漩涡,她明明知道胡兰成已经结了婚,还是忍不住与他交往。姑姑张茂渊曾劝过张爱玲,毕竟胡兰成比张爱玲年龄大了许多,有家室,阅历丰富,且政治名声不太好;张爱玲虽然文字才情俱佳,却很少与社会接触,缺少历练,她自然担心侄女在感情上吃亏。然而,张爱玲时年已经二十三岁,是个成年人了,姑姑只能相劝,不能强行阻止,在苦劝之后她只好放手。只是每次胡兰成来,她都会回避。胡兰成也许是懂得张爱玲的,他们有着极为相似的经历,都曾因为钱受过人的冷嘲热讽,都曾在外乡飘零,都曾以文墨为生,这一番相似的经历,让胡兰成说出的话总能点在张爱玲的心上。这个世界,从来不乏恭维你的人,缺乏的是真正懂你的人。张爱玲自认为胡兰成是懂她的那个人,所以她在给胡兰成的信中写道: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迷失在爱河中的女人,眼里心里装满了朝夕相处的男人,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她们甚至可以为了爱与世俗的礼仪斗争。胡兰成与张爱玲的交往不再避讳别人,胡兰成只要回上海,就会直接去张爱玲的公寓。胡兰成给张爱玲讲述他可怜的前妻,讲述他曾经的苦难经历,这些赚足了张爱玲的同情和眼泪;张爱玲则给胡兰成讲述她的传奇经历,她从小到大生活的点点滴滴。在胡兰成面前,张爱玲恨不能把自己揉碎了给他看,让他看到切切实实的自己。只有爱,能让不健谈的张爱玲口吐莲花,说出许多妙趣横生的事来。胡兰成也只安静地听着,他理解这个急于表达的小女孩,是对这份感情投入了十足的信任。她与他,都无视世人的评判,毕竟胡兰成的家里,还有一位明媒正娶的妻子。

没有人愿意在生活里迁就,特别是在感情生活里。再宽容的女人,也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整日往别的女人处投怀送抱。应英娣,胡兰成的现任妻子,她原本是个歌女,嫁给胡兰成后准备安心做一个贤妻,可是她“妻子”的名头还没有捂热,就发现胡兰成总不着家。后来才知道,在上海,胡兰成有了新欢。应英娣自然不愿意自己的丈夫被别人抢走,她与胡兰成百般周旋,可是结果却不如人意。她不愿意在一个对婚姻不忠诚的男人身上浪费青春,她知道,如果一个男人有朝三暮四的恶习,是不会在一个女人跟前待很久的,可是她又不甘心离婚。女人是矛盾的,即使对伤害自己的男人,还是存了幻想。但胡兰成眼下只想得到张爱玲,对应英娣百般冷漠,面对他的决绝,应英娣最终就范,主动提出离婚。胡兰成大概没有想到,应英娣如此刚烈,居然会如此决绝地抛弃自己。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的滥情是错误的。等办完离婚手续,胡兰成便来到张爱玲处哭诉。或许,离婚不是他提出的,应英娣伤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又或许他是真的爱过应英娣,一朝失去还有些许不舍。总之,他在张爱玲面前嘤嘤哭泣,希望获得她的同情和安慰。

哭了许久,张爱玲也没有任何表示,她望着他,一动不动,任凭他在那里发泄。在深爱他的女人面前,为了失去的感情痛哭流涕,这让张爱玲情何以堪?胡兰成的泪,是为了他的前妻而流。张爱玲读不懂这些眼泪的含义,是不舍?还是悔恨?他的哭泣像一把锯子在张爱玲的心上来回拉扯,时刻提醒张爱玲,他曾经爱过别的女人,她不是他的唯一。虽然张爱玲深爱胡兰成,为了他可以低到尘埃里;虽然张爱玲不谙世事,为了爱情可以不顾礼义廉耻;虽然张爱玲不介意他曾经的过往,可以接受他的一切;但她绝不会宽容到慈悲他生命里的另一个女人。这份感情,应该被翻篇,而不是没完没了地诉说。没有张爱玲的回应,胡兰成的表演也就无趣,他收回了自己的眼泪。

没有婚姻的束缚,胡兰成更有了腻在张爱玲身边的理由。自然,张爱玲也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张爱玲像所有坠入爱河的女孩,只看到眼前的胡兰成万般好处,没有一丝一毫不妥。她爱极了胡兰成的眉眼额头,她喜欢用手轻轻地划过他的双眉,抚弄他的头发;她也喜欢胡兰成嘴角的酒窝;她喜欢静静地欣赏胡兰成工作的样子。在张爱玲的眼中,胡兰成仿佛完美无瑕,令她崇拜得五体投地,愿意用今生去相守。是该考虑一下结婚的事了,毕竟两个人水乳交融,彼此都很欣赏对方。1944年8月,胡兰成与张爱玲私下里结为夫妇,没有结婚仪式,没有亲朋好友祝贺,没有丰厚的彩礼,只有两个证婚人——炎樱和胡青芸,一个是张爱玲的好朋友,一个是胡兰成的侄女,还有一张婚约——张爱玲拟了上句:胡兰成与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胡兰成则回应: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张爱玲在胡兰成的承诺里与之结为连理,却只享得一时安稳,半世飘零!

谁都不曾料到,在喜悦的背后,藏了暗黑的影子。

1944年,对于张爱玲而言,简直就是多喜临门。从作品方面来说,先是小说集《传奇》第一版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发售一空;接着《传奇》再版;同年底散文集《流言》也被华丽地推出。张爱玲瞬间成为上海滩乃至全国文坛闪耀的新星,而且大有摧枯拉朽、迅速走红的架势。从收入方面来说,诸多作品的问世,改善了她的经济环境,从此告别拮据的生活,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从感情方面来说,她与心爱的男人胡兰成终于走进婚姻的殿堂,定了终身。张爱玲如今是很多青年男女心中的偶像,可她却甘愿为胡兰成一人低头。胡兰成随口一赞她脚上的鞋子,她便像讨好般每日就挑那一双鞋穿。胡兰成给她零花钱,她也欢欢喜喜地接受,觉得比起花母亲的钱来,花自己心爱的男人的钱更为合理。她的脑海里、眼里、心里除了文字,便只剩下胡兰成。可是,她忘却了,胡兰成曾是汪伪政府的幕僚,现在又是日本人的喉舌。在政治的风雨飘摇中,注定他们的婚姻聚少离多;她也忘却了,胡兰成曾经有狎妓的恶习,曾经在婚姻里出轨,抛弃过别的女人。这样一位有过前科的男人,怎么能够给她一世安稳?

1944年,对于张爱玲而言,是噩梦之始。那一年,汪精卫在日本治病期间病死,抗日战争运动进入最后的反攻阶段,汪伪政府岌岌可危,日本军队在中国的战争中节节败退。以汪伪政府和日本人为靠山的胡兰成殊死挣扎,南京是无论如何不能待了,他托关系谋到了去武汉《大楚报》主持工作的机会。为了胡兰成的安全,张爱玲忍着不舍,与胡兰成依依惜别。离别时,两人深情款款,发誓把对方放在心中,永不相忘。胡兰成走了,也带走了张爱玲的心,她心心念念牵挂着远在武汉的胡兰成。特别是在接到胡兰成写给她的信时,更加重了她的忧心,胡兰成在信中写道:他初到武汉,就遭遇了飞机轰炸,眼看着一枚炮弹在眼前落下,脑中一片空白,他顺势扑倒在铁轨旁,口中喊着“爱玲”!读到此处,想来张爱玲的心会一阵紧缩,恨不能立刻飞到胡兰成身边,与他相守。

一个人的牵肠挂肚,并不能换来两个人的情真意切。就在张爱玲日夜为胡兰成的安危焦心时,胡兰成却在武汉风流快活地度日。《大楚报》的编辑部在汉口,只有工作的地方,没有宿舍,胡兰成一行四人便被安排在汉阳医院的空宿舍里,隔壁就是医院的护士宿舍。胡兰成任社长,同行的沈启无做副社长,他们四个每天都往返于汉口和汉阳医院之间。这一来一返的空档,胡兰成便注意到一位年轻的护士。这个女孩名叫周训德,长得并不十分漂亮,却有着逼人的青春。刚刚十七岁的她,穿着蓝色的旗袍,在初冬的寒风里显得单薄而柔弱,却丝毫不显地瑟缩,反倒映衬出她的文静素雅。有时候,天空里飞过轰隆隆的战机,所有的人就会跑出屋外,看看情形。借着这样的机会,胡兰成问到了女孩的名字。

护士们都称周训德为小周,小周的父亲原本是汉阳一家银行的职员,可惜得病早亡。小周的母亲,是父亲的小妾,原本只是在家照顾孩子,没有工作。丈夫过世后,为了照顾三个子女,只好在汉阳医院谋得一份清洁工的工作,工资不是很高,只够勉强养家糊口。小周是家里的老大,她不忍看着母亲一个人辛苦劳作,便主动退学,托人在汉阳医院当起了产科的见习护士。因为是见习生,并没有工资,只在外出接产时才能领到微薄的补助,懂事的小周自然不怕辛苦,不论任何时候让她出去接产,她都会毫无怨言地接受。小周那么年轻,干起活来却任劳任怨,这让胡兰成颇为动心。

未经涉世的人,怎斗得过在情场里泡久了的人?何况他还是一个满腹诗书、满嘴甜言蜜语的人?胡兰成是铁了心要把小周据为己有,他常常把报社的工作安排给别人,自己跑到医院去找小周。像当初和张爱玲聊天一般,给小周讲他的遭遇,讲关于他的故事。甚至在节假日,带着小周去登黄鹤楼,钻月牙湖的荷花塘。小周渐渐地对胡兰成有了好感,所以当胡兰成提出要教她诗词歌赋时,小周爽快地答应了。胡兰成教小周的第一首诗是《桃花歌》:“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不知道年轻的小周听到这首描写男欢女爱的诗歌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唯见胡兰成别有用心,选了这么一首诗来教小周。他后来又教了小周一首隋乐府:“春江水沉沉,上有双竹林,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眼见得小周乖巧可人,像极了当初的张爱玲,胡兰成越看越喜欢,他乘机向小周要照片,还要求小周把刚学的隋乐府写在照片的背面。

副社长沈启无虽然也在为日本人做事,但他在生活作风方面却很好。他见小周去胡兰成的宿舍越来越勤,实在看不过去。于是找了个空,善意地提醒小周,胡兰成已经结婚,劝她不要辜负自己的青春,爱错了人。天真的小周,居然把沈启无的劝诫向胡兰成和盘托出。胡兰成听后恼羞成怒,直骂沈启无没有道德,太过卑鄙龌龊!他转而向小周求婚,熟料小周却不答应了,年龄的差距是她犹疑的原因,另外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是,小周的母亲曾经是妾,她不愿意再步母亲的后尘。胡兰成早已对小周垂涎已久,怎会轻易放过?他把张爱玲抛在脑后,答应了小周的要求,与小周举办了婚礼。

每一封滚烫的信,就仿佛一颗思念的心,翻阅千山万水只为表达伊人的思念。张爱玲一封封地往武汉写信,可是那些信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这些信,都被胡兰成随手丢在角落里,不曾开封。胡兰成的世界里,早已把张爱玲剔除,他每日只顾与小周缠绵,享受着眼前的快乐和幸福。望眼欲穿的张爱玲,不知道胡兰成究竟出了什么事,只好写信给同他一起去武汉的沈启无。沈启无又能如何?因为提醒小周的事他早已被胡兰成骂得狗血淋头,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张爱玲写给他的信原封不动地转给胡兰成,至于结果如何,他无能为力。他只是私下里替张爱玲惋惜,那么有才华的女子,偏偏选择了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冷清,还是冷清,写过婚约,却不能同相爱的人厮守,这倒让张爱玲有一丝怅然。1945年的春节,胡兰成留在了武汉,守着他刚满18岁的小新娘。张爱玲在公寓的阳台上出神,这里曾经是胡兰成最愿意光顾的地方,到处都留着他的味道,可如今他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离她的视线越来越远。过完年,胡兰成总算出现了,没有期盼中的久别胜新婚。张爱玲质问胡兰成,为何不给她回信?胡兰成顾左右而言他,说自己能活着回来就已不易,还谈什么回信?涉及性命攸关的事情,让张爱玲停止追问回信的事,转而担心起胡兰成。事实上,胡兰成此次回上海,并不是因为思念张爱玲,而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汪精卫死后,陈公博成为汪伪政府的当家人,陈公博对胡兰成很看不上眼,甚至下令处死胡兰成。胡兰成此番回上海,正是为了向陈公博求情,让其对他网开一面。事情办妥后,胡兰成便又有了去武汉的想法。张爱玲一再挽留,胡兰成便开始与她谈起了小周。

也许爱真的能让人迷失,情愿活在童话里,不愿去寻找真相。这个叫小周的女子,成了胡兰成绕不开的话题,张爱玲起先并没有介意,男人喜欢看年轻漂亮的姑娘,那也是人之本性。只要胡兰成守在自己身边,天下便再没有令他再牵挂的人。可是,时间久了,张爱玲才发现,胡兰成的心似乎跑远了,不关心她穿了什么鞋子,写了什么小说,只是一味地同她分享武汉的生活,小周似乎占据了胡兰成的所思所想。但,胡兰成不解释,张爱玲也不愿多问,毕竟她自己是名门之后,如今又是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作家,她有着相当的自信,觉得胡兰成绝不会为一个小护士而背叛自己。也许,胡兰成是故意的吧,他一直把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当真,“你以后就是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也可以”,这句话赢得胡兰成的高度赞叹。他也很得意,那样一个高傲的女子,居然在自己面前毫无底线地祈求感情。

变了的心,无论如何是留不住的,他的魂已经跑了,徒留身体有什么用呢?两个月后,胡兰成以自己的安危为借口,再度离开上海,回到武汉,与小周情意绵绵,共度良宵。可是好景不长,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武汉被解放。一干亲日分子和汉奸被揪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判刑。胡兰成在汉奸中地位比较卑微,没有被列入第一批抓捕名单。于是胡兰成撇下小周,改用张嘉仪的名字趁乱逃走了。他决定先去浙江诸暨老同学斯颂德家躲一阵子。斯颂德,是胡兰成的中学同学。斯家在诸暨曾是名门望族,胡兰成年轻时因失业无处可去,曾在斯家住过一段时日。他受到斯家的款待,可是却不改风流的习性,已经婚育的他竟然打起斯颂德妹妹的主意。事情败露,斯家人委婉地把胡兰成送走。如今,胡兰成厚着脸皮又到斯家避难,斯颂德倒是没有一口回绝,只是心中有所担忧,诸暨交通发达,耳目众多,万一有人透漏汉奸胡兰成藏在斯家,岂不是要无辜受牵连?就在斯颂德左右为难时,一位姨太太站出来帮他解了难题。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