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幽兰出世放异彩（1 / 2）

那一粒小小的种子，瑟缩着蛰伏在泥土里，寒来暑往，风霜雪雨无数次地击打在她的身上，她只是不语。面前的黑暗浓郁而悠长，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她沉默着，躲避着，潜伏着，委身在文字之间，靠着顽强的意志等待！等待破土而出的机会，等待像空谷幽兰一般，迎着阳光傲然绽放，惊艳世人！

当那只肉嘟嘟的小手随意地往红尘里轻轻地一抓，抓到了一支笔，她娇小的手毫无意识地摆弄着，没想到真的就划出了她今生的人生轨迹——文采动天下。张爱玲周岁时在“抓周”习俗中抓到了笔，人们总觉得比抓到吃的、玩的好得多，父母、姑姑和用人们都笑逐颜开，庆祝她们的小公主抓到了好彩头，但谁都没有料到，多年之后，张爱玲真的以笔行文，靠文吃饭，名动上海滩。当然这是后话，人们很快发现幼小的张爱玲聪慧、机敏，还很好学。

识字，是母亲的功劳。两三岁时，每到下午，母亲就会教她认两个汉字，学会了就奖励她两块绿豆糕。稍大一点，她便开始背唐诗。母亲一日日坚持，她也一点点地进步，到了三岁左右，她已经能够吟诵很多唐诗。也就在三岁那年，用人带她去拜访本家的亲戚，其中有一位她称作“二大爷”的人，据说曾经在清朝为官，因感念皇族的隆恩浩荡，不愿再为别的政府效力。她见二大爷那天，二大爷戴了一顶瓜皮小帽，高大的身躯躺在藤椅上，轻轻地拉着张爱玲的手，慈祥地问她是否识字？识得多少？言语里满是对晚辈的关爱和期盼。张爱玲娇怯怯地吟诵了起来：“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张爱玲只是恰巧背了这首诗，二大爷却在听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之后潸然落泪，属于他的朝廷已经覆没，如今他作为遗老只能在心中守着那份皇家曾经给过的荣耀。小小的爱玲不懂得二大爷的心思，她只是喜欢这首诗，所以就清清朗朗地背了出来。三岁，爱玲就已经与文学结缘，喜欢上这些或明朗或哀怨的诗句。

每个婴儿都是纯洁无瑕的，父母的浓墨重彩成就了他们不同的人生。张家世代书香，张爱玲自然从小就闻着文墨的味道，就连他们家的用人，也都有着不俗的本领。母亲第一次出国后，张爱玲姐弟俩与用人们接触的时间更多，在张爱玲的记忆中，每个用人都有不一般的本领。其中，一个被爱玲称作“毛物”的男仆，不仅喜欢练毛笔字，还会讲《三国演义》的故事。爱玲当然喜欢守在旁边，听他讲那些鲜活的人物和精彩的故事。毛物的妻子被爱玲称作“毛娘”，其实就是“毛物新娘子”的简称，毛娘会讲《孟丽君女扮男装考中状元》的故事，心思缜密的爱玲居然能把这些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结统统记在心里。这夫妻两个也算是张爱玲古典文学的启蒙老师吧，他们的故事不仅填补了爱玲母爱缺失的空闲，也启发着爱玲去书籍里寻找更多的故事。

引导张爱玲学习古典文学的另一个功臣，自然是她的父亲张廷重。张廷重有一个书房，书架上陈列着诸多中外名著，《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等自不必说，还有《海上花列传》《官场现形记》等等。张爱玲喜欢窝在张廷重的书房里，翻阅这些透着油墨香的书籍。张廷重自身对古典文学非常热爱，颇有兴致的时候也会挥毫泼墨，写几句自己满意的诗词。年幼的爱玲，像个小大人一般装模作样地学着父亲的样子，偶尔写几句。张爱玲与别人的不同，是她勤于思考，所有旧的东西，在她脑海中转一圈出来，就变成她笔下新的文字。张廷重发现张爱玲对文学如此热爱，又如此有天赋，自然非常欣喜，常常抽空对张爱玲指点一二。父亲虽然有着众多的不良嗜好，但在书房中与张爱玲讨论文学时，张爱玲是极为喜欢这样的时光。随着张爱玲的才情一点点展露，张廷重便请了私塾先生来教她。

私塾先生，成为张爱玲的又一位领路人。当年过五旬的私塾先生端坐在两个孩子面前接受见面礼时，张爱玲的心中却对此嗤之以鼻。有黄逸梵这种果敢的母亲，落在俗套中的私塾先生怎么能驾驭得了心思巧妙、性格乖张的张爱玲呢？私塾先生教的无非是孔孟之道，除了《论语》，便是《孟子》，两个孩子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大声朗读，期间也不忘淘气。没多长时间，私塾先生就主动请辞。张廷重曾对私塾先生说过，张家的孩子，都要自小饱读诗书，绝不可有半点偷懒，特别是女孩子，一定要尽早读书，万不可学别人家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而且越早越好。张爱玲的血液里，一半是张廷重的才华横溢，一半是黄逸梵的离经叛道，夹杂在一起，便成为一个让别人感觉怪异的与众不同的人。可恰恰是她独立思考的习惯，恰恰是她胸中的主见，让她的文章清新脱俗。

书籍，成了张爱玲幼年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她专注于书中的故事、书中的人物、书中的文字，她也专注于周边的事、周边的人。她像是吸满了水的海绵，内心饱满而膨胀，她急需把内心的感受与人分享，可是父亲沉迷于烟塌之上，母亲又远在国外，弟弟尚且年幼，听不懂她的热切，姨娘对文学根本就不感兴趣，她只能用文字去描述她的感受。所以，七岁时，张爱玲悄悄地写下了一篇简短的小说，她以家庭为背景，以嫂嫂和小姑子之间的是是非非为主题，勾勒出一副家庭矛盾图。那样小的年龄，居然把成年人之间的恩怨勾画得淋漓尽致，如果不是她对生活足够细致的观察，如果不是她对所看书籍融会贯通的思考，她又如何能写出超乎年龄的文章？她的笔可以决定文中人物的性格和命运，在文字里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和创造，张爱玲或许喜欢这种自我控制的感觉，所以她紧接着尝试写了第二部短小说。写的是一位生活不如意的女孩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把地点选在了离家很远的西湖的故事，整个故事看起来是一出悲剧，但女主角对地点的选择又显出浪漫的一面。对于这样的构思，也只有张爱玲这样奇思异想的人才能想得出来。

看着女儿的作品，父亲也是觉得非常有光彩的，他引导七八岁的张爱玲读完了《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这些经过多少年积淀而流传下来的经典，深深地印在张爱玲的脑海里。父亲的肯定让张爱玲备受鼓舞，她不能只满足于短短的小说，八岁时，她决定要写一部摸起来很厚的小说，就像《红楼梦》那般厚厚的小说。张爱玲可不是光说不练的人，她找了一些练习簿缝在一起，开始构筑她的宏伟梦想，还写下“快乐村”三个字，并拟好了相关的内容和插图。毕竟还是个孩子，今天说过的事，隔天可能就忘却了，也可能是这样的巨著对她来说确实很难，结果她只断断续续地写了一点便把练习簿扔在一边，再没有下文。可是单看一个八岁的孩子就有写长篇巨著的心思，就不得不佩服她的胆识和格局。

张爱玲仿若一粒幽兰的种子，即使经历了母亲出走、姨太太入门、父亲消沉堕落，她还是在凛冽的寒风中找到了偎靠——那些书籍，那些故事，那些会讲故事的人，他们填满了张爱玲幼年的生活，激发了她写作的欲望。她像生活的旁观者，看到了父亲的无助、母亲的决绝，看到了姑姑的刚烈，看到了用人们的自得其乐，看到了姨娘那群姐妹们的娱乐人生，看到了生活的欢乐和悲伤。面对人生，她无法用嘴说出来，可这一切都深深地藏进她的心里，沉淀成文字最终被写了出来。磨难是天才的摇篮，或许真的如此。

人总得为自己的感情寻一个出口，黄逸梵毅然决然地转身把孤独留给了张廷重和一双儿女。张廷重日日缠绵烟塌，日日流连烟花柳巷，日日独坐昏黄的书房，咀嚼着孤独吞噬神经。张爱玲自然也是孤独的，但她毕竟尚小，她可以在花园里的秋千上度日，可以在用人们的故事中度日，可以在姐弟俩的游戏中度日，可以在勾勾画画中度日，也可以在书山文海中度日。不过，落寞总在生活的空隙中显现，她也会偶尔望着落日余晖，怀抱着洋娃娃，想着大洋彼岸的黄逸梵。她想不明白，母亲为何一定要离家而去？她不懂，可是又不能问，她不知道别人的父母是如何相处的，她只看到自己的父母经常互相指责，吵闹之声不绝于耳。她也不理解，母亲离去时哭得痛彻心扉，可为何还是要选择离开？张爱玲存了这样的心思，定然是希望能找到一个答案，她痴迷《红楼梦》也许是希望能从中找到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几次翻阅之后，张爱玲没有找到她想要的答案，却发现了《红楼梦》的一个问题，前面的回目写得精彩纷呈，大观园的场面宏大，人物个性分明，故事情节层层铺垫、环环相扣，诗词歌赋写得相当绝妙，令张爱玲爱不释手，恨不能身临其境。后四十回却平淡无奇，文字、人物皆黯然失色，读起来味同嚼蜡，整个大观园都透出荒凉的味道。张爱玲满腹疑惑，她在同父亲讨论这部作品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才知道后四十回与前面的回目确实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居然对古典文学有着如此敏感的把握，若不是她如饥似渴地大量阅读所致，必定是她的天赋才华所致。《红楼梦》中那些与张爱玲年龄相当的少女命运深深地吸引着张爱玲，《红楼梦》中那些经典的语言和诗词歌赋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她实在太喜欢这群人、这些语言了，她萌生出一个俏皮的想法，让这些大观园里的人穿越到上海滩来。所以不久之后，张爱玲写出了《摩登红楼梦》，完全仿照《红楼梦》的写法，让人读来耳目一新，张廷重读完豪情大发，挥笔帮她拟了回目。

文字，竟可以如此曼妙地展现人的内心。张爱玲无处诉说的感慨借着文字表达了出来，她感觉到周围的人似乎非常喜欢她的文字，这给了她极大的鼓舞。1931年，张爱玲升入圣玛利亚女校，此时父母亲已经离婚，张爱玲带着一颗敏感而孤独的心进入初中校园。圣玛利亚女校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富家之女，张爱玲穿着老旧的衣服，忍着囊中羞涩的难堪，索性静静地躲在教室的角落，冷眼旁观着芸芸众生。面对同学的讥笑，她从不解释，也不反抗，她用极大的毅力忍耐着心中的酸楚，却又很真诚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不追求物质的完美，也无心打理生活的琐碎，她把全部的心思用在精神的追求和提升上，这些统统化作优美的文字不断地出现在校刊上面。所以，女校的同学及老师都知道她的大名，一方面是因为她生活方面的不合时宜，大家都觉得她孤僻、怪异、不合群；一方面是因为她作品的频发，大家都觉得她的文章辞藻优美，文风清新，寓意深远。

“我不忍看了你的快乐，更形成我的凄清！”（张爱玲《不幸的她》）这是张爱玲初一那年发表于校刊《凤藻》上的《不幸的她》里面的话，描述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女人与分别十多年的幼时的玩伴再相见，发现其夫顺女乖，家庭和谐美满，而她却为了追求独立，多年孤苦漂泊，至今仍是孑然一身，一周后她写了这张字条悄然离去。“别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无论怎样，我们总有藏着泪珠撒手的一日！”（张爱玲《不幸的她》）离开玩伴的她坐在船头默然。十二岁的张爱玲，写出了二十多岁两位女性的情感故事，写下了如此哀伤、如此富有哲理的话语。她的内心经历过什么，才让她把人生看得如此透彻？这篇小说虽然不长，却写得哀怨流淌，把张爱玲掩饰不住的才情跃然纸上，这篇小说也被后人评定为张爱玲小说的处女作。

1933年，张爱玲又在《凤藻》上发表了一篇题为《迟暮》的散文，描写一位经历丰盛的女人慨叹流逝的青春和曾经的豪情，躲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暗自消愁的情景。“灯光绿黯黯的，更显出夜半的苍凉。在暗室的一隅，发出一声声凄切凝重的磐声，和着轻轻的喃喃的模模糊糊诵经声，‘黄卷青灯，美人迟暮，千古一辙’。她心里千回百转的想，接着，一滴冷的泪珠流到嘴上，封住了想说话又说不出的颤动着的口。”（张爱玲《迟暮》）整篇文章透出一种荒凉的心境，张爱玲甚至不惜把易逝的青春与朝生暮死的蝴蝶相比，蝴蝶虽然生命短暂，却可保一生绚烂；人虽然生命长久，却在青春流逝之后还需忍受漫长的衰老和孤独，在这一点上，蝴蝶反倒是令人羡慕的了。“青春如流水一般的长逝之后，数十载风雨绵绵的灰色生活又将怎样度过？”（张爱玲《迟暮》）十三岁，还不曾经历青春，更不曾有青春衰落的担忧，张爱玲却宛若亲身经历了一般，把迟暮女人的内心焦虑刻画得入木三分，她果然是心思细腻，文采斐然！

人与人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既然相遇，必定会演绎出一段故事。正如汪宏声老师的出现，是为了成就张爱玲一样。圣玛利亚女校本身是一所教会学校，以英文教育为主，国文只是象征性地设立，可有可无。可是，自从汪宏声老师出任了国文部主任后，他不仅给了学生们自由创作的机会，还增强了国文学习的力度，增设国文课程，奖励国文阅读。张爱玲本来对带着八股文味道的命题作文非常反感，平常总是懒洋洋地应付。如今，汪宏声老师下了特赦令，可以自拟题目，自由发挥，不拘体裁，张爱玲自然非常欣喜，她认真思索之后提笔写下《看云》两个字。张爱玲行云流水的文字、独特的构思自然引起了汪宏声老师的关注，他没想到，学校里居然藏着这般人物，他像伯乐发现千里马一般，甘愿为她铺设一个大展拳脚的平台。所以，在校刊《凤藻》之外，汪宏声老师又开设了一份新的刊物《国光》，并指名让张爱玲做编辑。但是不善与人沟通、不愿被人打扰的张爱玲委婉地推辞了，不过她答应可以给刊物供稿。

1936年，《国光》创刊号推出，上面刊登了张爱玲一篇题为《牛》的小说。张爱玲一改之前以都市为背景的风格，把视角放在农村生活上。小说讲述的是一对农村夫妇由于生活所迫，先是失去了耕田的牛，接着失去了妇人头上陪嫁的银簪子，然后因为要换钱租牛又失去了小鸡，最后丈夫被租用的牛顶死的悲剧故事。“‘先是……先是我那牛……我那会吃会做的壮牛……活活给牵走了……银簪子……陪嫁的九成银，亮晶晶的银簪子……接着是我的鸡……还有你……还有你也给人抬去了……’她哭得打噎——她觉得她一生中遇到的可恋的东西都长了翅膀在凉润的晚风中渐渐地飞去。”（张爱玲《牛》）女人舍不得这些东西，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除了眼泪和气话，她无法改变眼前的事实，因为田地需要耕种，否则来年又得继续忍饥挨饿，欠人饥荒。张爱玲虽然从小在城市中长大，不曾有过农村生活的经历，可是她把这对农村夫妻的语言和神态描述的惟妙惟肖，让人读来真真切切感受到农村生活的不易和这个女人失去一切后的痛楚绝望。若不是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和对生活细节的揣摩，张爱玲又怎么能把未曾体验过的生活写得如此真实？汪宏声老师自然是大加赞叹，并希望张爱玲能为《国光》大量投稿。

同年，张爱玲在《凤藻》上发表了散文《秋雨》。“雨，像银灰色黏濡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张爱玲《秋雨》）在文中，张爱玲借用了暗沉沉、灰白色、忧郁的苍黄、霉气薰薰、灰色等冷色调形容词，描写了盛夏过后秋雨中萧瑟的一切；又把秋雨比作一个网，限定了秋的界限。那一年张爱玲十六岁，继母孙用蕃百般刁难，虽然她只有在周末才回家，可是看到继母对弟弟张子静的态度和用人们描述的弟弟的状况，她既愤怒又无能为力，甚至她发出了“我要报仇”的嘶吼。可是，她拿什么去报仇呢？现实的艰难与她自身力量的薄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她满心的愁绪只能借助秋天的雨来发泄了。

1937年，张爱玲为《国光》再投一篇小说《霸王别姬》。这篇小说以虞姬为主人公，以她的所思所看所想为主线，以项羽和刘邦亥下之战为背景，全文并没有详细描写战争的过程，却从项羽军中粮草缺乏、四面楚歌、等待救援的希望破灭和虞姬对自己生命的思考等方面进行了反衬，最后虞姬用一柄小刀刺死自己，只为不拖累项羽，让他能够放开手脚、冲出包围求生。“十余年来，她以他的壮志为她的壮志，她以他的胜利为她的胜利，他的痛苦为她的痛苦。然而，每逢他睡了，她独自掌了蜡烛出来巡营的时候，她开始想起她个人的事来了。她怀疑她这样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啊，假如他成功了的话，她得到些什么呢？她将得到一个‘贵人’的封号，她将得到一个终身监禁的处分。她将穿上宫妆，整日关在昭华殿的阴沉古黯的房子里，领略窗子外面的月色，花香，和窗子里面的寂寞。她要老了，于是他厌倦了她，于是其他的数不清的灿烂的流星飞进他和她享有的天宇，隔绝了她十余年来沐浴着的阳光。”（张爱玲《霸王别姬》）在前线的木栅栏前，虞姬望着黑漆漆的夜空下汉军阵营的方向，开始思索自己的命运和存在的价值，她对自己这么多年乖乖地跟在项羽身边的生活起了怀疑，所以当形势危急，项羽误会她不想同去战场冒险时，她断然选择了自尽，并说出了项羽永远都不会懂的话：“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张爱玲《霸王别姬》）虞姬生前的最后一句话，应该是张爱玲的心声吧，她大约是受了母亲的影响，觉得女人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应该为了男人牺牲自我的追求。

在圣玛利亚女校期间，张爱玲发表于校刊上的文章还有很多，诸如《若馨评》等书评四篇，《论卡通画之前途》《牧羊者素描》《心愿》等。散文《心愿》写于张爱玲中学毕业前夕，她用英文写下了这篇文章，表达了自己要在毕业后努力发展，为母校争光的心愿。《心愿》通篇用了比较轻松的语调和优美的语句，足见张爱玲当时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可惜，没过多久，她就遭遇了被父亲殴打和软禁的事情，一面是喷薄而出的才情，一面是歇斯底里的伤害，张爱玲所有的心愿都被一把大锁锁住，在那一间老房子中，她度过了人生岁月里最暗无天日的半年多时间。自由被剥夺，才华被禁锢，一个花季少女，在困难的磨砺中，顽强地坚持着，等待拨云见日的时刻。

被生活彻底地伤后，一些人变得更加坚强，一些人做了生活的俘虏。像张爱玲这般，被自己的亲身父亲暴打并关了禁闭，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虽然她也有过极端的想法，希望天空呼啸而过的战机投下一枚炸弹，正好落在张家的院子里，那样她就可以和父亲及继母同归于尽。但她终究战胜了恐惧和绝望，于1938年初设法从张家宅子逃跑了出来，她的经历像极了一个传奇。几年后，她用手中的笔，书写了一系列传奇，也开启了自己的传奇时代。

经历过这些惊心动魄的时刻，张爱玲变得更加沉默，她需要一点时间来修复自己内心的伤口。1939年，在母亲的全力支持下，张爱玲考取了伦敦大学，却因为战争爆发，只能选择香港大学。初到香港大学读书的张爱玲，被香港的繁华震惊。阅尽繁华却没有一处与自己相关，她是极为冷静理智的人，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人生航向是什么。她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俯下身段，潜心学习，因为她的理想是，做一个如同林语堂一般的人物，学贯中西，让自己的文字走向世界。为了学好英文，她向自己的短板较劲，她读一些纯英文的外国名著，同时用英文给姑姑和母亲写信，在刻苦磨炼中，张爱玲的英文水平与日俱增。她在沉默中蓄积着力量，期待爆发的时刻。

同年，上海的《西风》杂志社为庆贺创刊三周年发起了一次征文，征文的题目是《我的》。这本杂志在当时享誉中外，担任顾问一职的是非常著名的林语堂先生。此时的张爱玲，因处境不如意，有点懒洋洋的。但她终究还是心动了，投了一篇几百字的《我的天才梦》过去。不知她是冲着林语堂先生为顾问的原因，还是冲着高额的奖金而去，内里究竟我们不得而知，只知张爱玲的这篇投稿成了经典流传至今。“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视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张爱玲《我的天才梦》）张爱玲破题出众，立意新奇，打破常规的实物描写，起笔就谈自己的天才之梦。紧接着交代为何会被视为天才，她讲了自己从三岁起的一系列“文学成就”：三岁会动情地吟诵《泊秦淮》，七八岁就开始写小说，甚至还下了写长篇小说的决心。当读者正沉浸在她的文艺天才之中时，她却话锋一转，谈及自己在生活中的蠢笨，与那个天才的自己宛若两人，让母亲都为她痛苦不堪。读者正以悲悯的心情为她慨叹之时，她却轻快地转到自己对生活的享受方面——“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张爱玲《我的天才梦》）让读者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哦，原来她只是不愿意在打理生活方面劳心费力，那些窘迫的事情徒增了天才的可爱，并不曾影响她天才的形象，她能够享受极高雅的生活！“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也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张爱玲《我的天才梦》）文章以这样一句话结尾，她精确地概况出自己内心世界的丰富和与人交往的烦恼，用“华美的袍”和“蚤子”巧妙的比喻不曾圆满的人生，让人回味无穷，确实无愧于“天才”的名号！

张爱玲的天才梦在随后爆发的太平洋战争中搁浅了。战火在整个香港的上空弥漫，香港大学被迫停课。1942年，张爱玲怅然地告别香港，回到了上海。母亲常年在国外漂泊，姑姑成为她在上海唯一可以投靠的亲人。姑姑居住的爱丁顿公寓六楼便成为她的容身之所。公寓里住的都是小市民，每天都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充实度日，张爱玲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居民，形形色色的人，林林总总的事，让她大开眼界。这些人，这些事，后来都有幸成为张爱玲笔下的文字。对于刚回上海的张爱玲而言，手头拮据是最大的问题。原本弟弟张子静从中协调，让父亲答应为她付学费，可是张爱玲在考入圣约翰大学两个月之后，便主动退学了。她向弟弟解释，学校没有好的教授，开设的科目她都不太感兴趣，不如回家自学。张爱玲辍学回家，挣钱养活自己成了头等大事，在她心底里，不愿意一直依靠姑姑生活。她对自己在写作方面的才华颇为自信，于是接着做起了天才梦，开始专注于写作，希望能卖文为生。

张爱玲自认为英语是她的优势，所以首先选择向英文杂志投稿。1942年，《二十世纪》刊登了张爱玲的一篇题为《chineselifeandfashions》的散文，可翻译为《中国人的生活与时装》，后被译成中文，更名为《更衣记》。这篇文章写得洋洋洒洒，把中国人的时装文化写得鞭辟入里，又诙谐幽默，让西方人对中国的时装演变有了深刻的了解。那些看似普通的衣服，在张爱玲笔下竟然像有了生命似的，都有了鲜活的语言。“在这一刹那，满街的人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罢？”（张爱玲《更衣记》）文末，张爱玲以一名卖弄自己车技的小男孩松开手从菜场间穿过的情形结尾，再次点题，以小男孩的率性比拟人们穿衣的勇敢和自由。《二十世纪》的主编对张爱玲的作品大为赞叹，此后连续刊登了张爱玲九篇文章。

无数个夜晚，当星星眨着明亮的眼睛遥望人间时，总有一盏灯昏昏亮着。张爱玲时刻不停地写着，不管有没有人肯定她，她都必须在沉寂时做好准备，以便在机会来临时抓个正着。“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就说完了。”（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她在寂静地深夜里，写着这样别出心裁的文字，并为它取了一个别致的名字《沉香屑·第一炉香》，紧接着她写了《沉香屑·第二炉香》。1943年，机会之神敲响了张爱玲的门，经人推荐，她拜访了周瘦鹃先生——当时著名的鸳鸯蝴蝶派作家。当张爱玲把《沉香屑·第一炉香》和《沉香屑·第二炉香》两篇小说的手稿呈现在周瘦鹃先生面前时，周先生惊喜过望，因为他主编的《紫罗兰》正需要这样优秀的文稿。《沉香屑·第一炉香》以主人公葛薇龙为主线，描述了她为了贪图物质享受，拒绝随家人回上海，为了留在香港，私自联系与父亲断绝关系的姑姑的事。她的姑姑是一个香港富豪的遗孀，坐拥豪宅和巨款，但她却为老不尊，喜欢年轻貌美的男子。姑姑为葛薇龙花钱是有条件的，葛薇龙必须按照姑姑的要求去引诱那些被她看中的男子下水。葛薇龙为了物质享受居然遵从了姑姑的要求。葛薇龙倾心的男子也被姑姑占有，可是她又不愿意为了爱情失去眼前荣华富贵的生活。“为了适应环境，她新生的肌肉深深的嵌入了生活的栅栏里拔也拔不出。”“薇龙笑着告饶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错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已的，我是自愿的！’”（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葛薇龙一直沉沦，直到姑姑把她嫁给喜欢的乔琪乔后，她以为得着了真爱，最后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她始终是别人利用的棋子。